聽到這話趙景行的臉色變了,他沒接話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林柏一眼。
「林雷將,你抓的人,可都是有名有姓的......」
「呵呵。」
林柏回敬了一個冷笑。
廊下還有十幾個人,等著依次進來。
一個老婦人拄著拐,替孫子來認錯,進來就跪,被陸青眉扶住。
一個做買賣的富戶,把一張銀票塞在案角,被林柏退回去。
一個穿黃袍的道士模樣的人進來就攀交情,說自己和沈家某位老人有舊,林柏沒聽他說完,抬手讓他出去。
輪到第四個,竟然是趙執。
他沒穿長衫,換了身黑金甲,站在廳里不像雷將,倒像是來辦事的普通軍官。
「我替昨夜的趙公子來寫。」
「那你簽。」
趙執走到案前拿起筆,看了一眼案上的具結紙。
「寫完了人我領走,從此以後,五雷院裡的恩怨,我們兩清。」
林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趙勉的帳可沒在裡頭。」
趙執深深地看了林柏一眼,然後寫下名字按了手印。
「林柏,我真沒想到你能有今日。」
說完他便轉身出去領人了......
天快黑了,廳里只剩最後一張。
林桐。
兩個鐵卒把他帶進了廳里。
此時林桐身上的錦袍皺成一團,玉冠掉了,頭髮用根麻繩胡亂扎著。
臉上雖然沒傷,可臉色灰得厲害。
他看見林柏坐在案後,先是一愣,然後嗓門就起來了。
「林柏!你把他們都放了!憑什麼不放我!」
「你與他們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林柏把案上那疊具結紙推過去,最上面一張,推到林桐面前。
「你看。」
林桐抓起來一看,是那幾家寫的具結。
王家、吳家、趙家,一張一張,寫得清楚。
承認長平街遊街是被人指使的,指使者是林桐。
林桐的手抖了一下。
「這些人......」
「這些人今日全放了。」林柏說,「他們出去之後,會告訴滿城,昨夜遊街是誰的主意。」
「你、你......」林桐的臉漲紅了,「你早就想好了!你拿他們出去,把我一個人釘死在裡頭!」
「對啊,我就是這麼想的。」林柏毫不在意。
林桐猛地撲向案前,被兩個鐵卒按住。
「林柏!你敢這麼對我!我爹不會放過你!我娘不會放過你!老太爺......」
「老太爺?」林柏打斷他,「昨日下午,孫管事來過。」
林桐的掙扎停住。
「老太爺讓孫管事帶了你娘的那塊牌位來,想用那個換你。」林柏說,「牌位我收了......」
聽到這話林桐的眼中亮起了神采。
這是要放我了吧?
「但我就不放你!」
林桐的臉白了。
他張了張嘴,忽然聲音抖起來:「你......你真要拿我坐牢?」
林柏把一張空白的具結推到他面前。
「寫還是不寫。」
林桐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寫了怎麼樣?」
「寫了我今晚放你出去,回去林府家法辦不辦你與我無關,但是半年之內別讓我在街上看見你。」
「不寫呢?」
「不寫,你就在牢里就多住幾個月便是了。」
林桐咬著牙。
他站了很久,把那筆拿起來,又放下。
放下又拿起來。
最後他趴在案上劃了幾筆,寫完把筆一摔。
林柏拿起來掃了一眼。
紙上不是具結,是狀紙。
「林柏私調雷霆府兵卒,挾私仇,誣良家子弟十五人下獄」的狀紙。
林柏看完把紙對摺收進了袖裡。
這小子是有種......
「我可以去刑部告!」林桐大喊了起來,「我可以......」
「可以。」
林柏站起身。
「你既然不寫具結,那就先替我娘守守靈。」
「什麼?」
「住牢里。」林柏把案上的案卷收起來,「萬雷朝元節前,你就先在牢里待著,什麼時候想寫了什麼時候出來。」
「林柏!你不得好死!你......」
兩個鐵卒架著林桐往外拖,聲音在廊外又響了一陣,才被門堵住。
廳里剩下林柏一個人,此時的天已經黑了,燈還沒點,窗外一線暮光最後落在案上。
陸青眉進來:「外面各家的人都散了,明日起應該沒人來了。」
「備車。」
「去哪?」
「先回去。」林柏說,「我娘還等著。」
陸青眉看了他一會兒,點頭出去。
林柏把案子上的具結一張一張疊好,收入了匣中......
出了東廳,天開始落小雨。
雷霆府的門樓在雨里亮著燈,門廊下有幾頂轎子還停著,主人已經走了,轎夫蹲在牆角避雨。
林柏走到轎子邊,站住。
他剛才一直沒細看那張狀紙,這會兒掏出來借著門樓的燈仔細看了看。
紙上歪歪扭扭,字不多。
可最後一行,林桐寫了阿衡的名字。
「婢女阿衡,本系林府舊籍,擅闖祠堂。林柏挾私,捏造其冤。」
林柏把紙重新折好,收進懷裡。
「陸青眉。」
「在。」
「明日去神陽府,把阿衡的籍書調出來。」
「籍書?」
「她以後不再是林府的人......」
陸青眉應了一聲。
雨大起來,打在轎頂上。
林柏上了轎,轎簾落下的時候,他聽見後院方向隱約有人在喊,隔著雨聲聽不清內容......
轎子往城南去,雨一路下。
街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回到小院,阿衡在門廊下等著,手裡拿著一盞燈籠。
她看見林柏下轎,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做錯事的樣子。
「少爺......」
林柏走到廊下,從袖裡把那張狀紙抽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袖裡。
「回了。」他說。
阿衡點頭,轉身要去灶房熱飯。
「給我娘上炷香。」林柏在她身後說,「上完香,我同你說件事。」
阿衡回過頭,眼睛亮了一下,又有點怯怯的。
「什麼事。」
「你的籍書......」林柏淡淡說道:「日後你可以不姓林,隨你自己的。」
阿衡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最後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屋。
堂屋裡,香是新點的。
葉瑤光的牌位擺在正中,燭火照著「葉氏瑤光之靈位」七個字。
煙直直地往上飄。
外面的雨還在下,敲在院裡那棵棗樹上,一聲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