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坊王家老宅。
後園最深處,有一間磚砌的書閣。
閣子外頭看著不起眼,四壁卻包著兩尺厚的青石,門上掛著一把舊銅鎖。
一年當中,這門開不了幾回。
但是今天開了,下人們還把整個閣子仔仔細細打掃了一番。
長長的過道,不見一絲的灰塵。
兩側還沾滿了護衛,其中不乏金丹氣息的高手......
此閣的上空,甚至連一隻飛年都不曾經過。
此時的閣內,下人點了四盞燈便退了出去。
拿燈罩是厚琉璃,只能透出淡淡地薄光,叫人看不真切......
三個人,三張椅。
左手坐的是趙廷機,一身素袍,閉著眼,像在打盹。
中間坐的則是王守度,清瘦,鬚髮雪白,手裡捏著一枚棋子,來回在指間轉。
右手坐的是林望,玄色暗紋袍,坐得極正,面前擺著一盞溫茶,但看得出來是一口沒動。
三個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過了很久,趙廷機先動了動眼皮。
「南邊的事,都知道了。」
王守度把棋子放下。
「嚴百川的事,我是昨日才看了摺子。」
他的聲音又輕又慢。
「那地方出亂子,我早幾年就想到了,只是沒想到,死的會是百川。」
「可惜了......」
林望沒接。
趙廷機哼了一聲。
「百川做事是有規矩的人。」
「他在南邊撐了這麼多年,靠的就是分寸。」
「如今死在一個初出茅廬的小輩手裡......」
他陡然間睜開了眼。
「這以後下面的人,誰還能安心做事!」
「你也不看看是誰破的......」
他頓了頓。
「這把刀,是真快啊。」
趙廷機沒說話,轉頭看向林望。
「林閣老,你說呢?」
林望端起了茶。
他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才慢慢抿了一口。
「我老了。」他說,「年輕人的事,我看不清。」
「看不清挺好。」趙廷機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不清的東西,可以暫時先不用管。」
「可眼下這一件,必須得看清啊!」
閣子裡又靜了下來。
王守度重新拿起那枚棋子,在指間慢慢轉。
「雷霆府今年,動得比往年快。」
「但是......」趙廷機說,「我怎麼感覺是鬆了。」
「鬆了?」
王守度停下棋子。
「府主從前壓得住,今年看起來不一定還能壓得住了......」
「南邊一出亂子,他借勢把一個人安進了五雷院。」
「一等雷將......連敕牒都沒走完,竟然就先把人塞進來了!」
「林閣老。」王守度看向林望,「府主這幾年,跟你們林家,可還有什麼來往?」
林望把茶放回案上。
「來往沒有。」他頓了頓,才接著說道:「倒是我那個不肖的孫子,總有些不聽話。」
趙廷機聽到「孫子」笑了一下。
「林閣老,你家裡出了個好苗子。」
「好的苗子,也是一根刺。」
「刺也好,苗也好,如今都在五雷院了。」趙廷機把身上的袍子整了整,「一個沒根沒底的小輩,一夜之間成了一等雷將。」
「雷霆府里那些熬了十幾年的老人,會怎麼看?」
王守度點頭:「熬得久的,最恨的就是有人插隊。」
「可這插隊的偏偏是府主的人。」趙廷機說,「動他,就是動府主。」
三個人沉默了一陣。
林望忽然開口。
「他不是府主的人。」
趙廷機和守度同時看過來。
「他只是沒處可去。」林望說,「一個被家族趕出來的孩子,在京城舉目無親。」
「雷霆府給了他一塊牌子,他就替雷霆府辦事。」
「可牌子給完,靠什麼留住他?」
「靠什麼?」王守度問。
「當然是靠根!」
林望的雙眼半睜半閉。
「他在京城的根,就該是我林家。」
「我那個兒子沒有慧眼,分不清主次。」
「雷霆府護得了他一陣,護不了他一輩子。」
「但我林家可以!」
趙廷機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林閣老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望說,「這個孩子,我要接回來。」
「哦?」趙廷機笑了起來:「這會兒知道後悔了?殺了不簡單些?」
「哎......才不能殺!」王守度把棋子放回盒中,「一殺,就是替雷霆府抱薪了!」
三個人不再說話。
那種說不出來的意思,在四盞燈之間轉了一圈,最後又落回了林望面前的那盞茶上。
過了一會兒,趙廷機才重新開口。
「南邊的事,陛下早晚要問,這摺子怎麼擬?」
「如實擬。」林望淡淡說道。
「如實?」趙廷機皺眉。
「如實寫就行了。」
「鎮南城保住是雷霆府的事,嚴百川私通妖盟是嚴百川的事。」
「死了一城的兵,那是鎮南城的事。」
林望又喝了一口茶。
「把這三件事分開,陛下問哪一件,就答哪一件。」
趙廷機突然問道:「那林柏殺我孫子趙勉的事呢?」
林望一停,他看了趙廷機一眼。
「趙閣老......」
「趙勉的死,是你趙家的事啊。」
「你那麼多孫子,還在乎這一個?」
趙廷機沒有再說話。
王守度這時笑了一下。
「兩位......」
「我問一句,萬雷朝元節那天,諸位覺得,那小子會鬧嗎?」
「會。」林望毫不猶豫。
「哼!」趙廷機冷哼一聲:「沈幽的婚事,陛下親口賜的婚。」
「他只要敢鬧,必死。」
「不會是個傻子吧......」
王守度把桌上的茶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可雷將是聽雷霆府調動的。」
「沈幽一日還是五雷院的雷將,這婚一日好不了結。」
趙廷機接著說道:「好不了也得結!」
「陛下開的口,天大的事也得成!」
「行。」王守度點了點頭,「那天滿城的人都在看,但凡有點事,就是打陛下的臉」
說完他轉頭看向林望。
林望慢悠悠地開口說道:「各位不必擔心,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萬雷朝元節那天,我定然會好好管住我那個孫子的。」
「他姓林,又不姓葉......」
此時燈芯啵地爆了個花。
趙廷機把手指按在棋盤上。
王守度盯著那枚收回盒裡的棋子。
林望又閉上了眼,好似再次睡著了。
三個人都沒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