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浪濤濤，雲沫漫漫。渡船滑下了江。黃木長板收起，一點棕黃消失在遠岸。
澤林在船頭掌舵，船下玄水分浪。一位少女在船舷處眺望，看著漆黯的天穹出神。
「寧汐，你在這呀，怎麼不去艙內呢？在想什麼啊，這麼入迷？」潘瑤音一身紅衣，嬉笑著挽著少女的手。
李寧汐回過神來，清淺一笑：「沒在想什麼。江老師怎麼樣了？那些藥她可吃了？」
「氣色好多了。藥是徐坊主壓著她吃的，你沒見到，江玄師竟還有這麼一面，就像是倔強的妹妹一樣。」潘瑤音驚訝地說。
「那就好。」李寧汐又回眸，看著江岸。
陳氏醫館前一別後，她便再沒見過林如明。登船時，她同樣站在這個位置，見到了沈念清，還有她身邊的一位青年。她見過他，在林如明身邊。
他叫齊明。
船剛剛行駛時，兩人曾對視一眼。那雙眸子不是初見時的模樣，李寧汐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眼眸，應該此生再難忘卻。
青年左眼虛白，好似流轉著一片蒼茫的空無，右眼卻明亮如炬，好似有紫、金的碎光在瞳中閃爍。
李寧汐難以描述青年身上的意韻，前一秒好似欲要登仙消隱，下一秒又厚重得宛若山嶽矗立。而且更奇怪的是，她總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只是船開了，雲梭也升起了，不知以後是否還有機會遇見。
「瑤音，我們去船艙里吧，甲板上江風大，你也不要吹著了。」
「嗯。寧汐最好了。」
「寧汐，你說那雙面城是什麼樣的？聽說那裡到處都立著神像。」
「我怎麼會知道，不如去找徐坊主問問。」
「好啊。」
笑聲與身形消散。渡船沿著飛雲江逆行許久，天際邊一片灰白。
齊明眺望著天際，尋常景象在眼中變得光怪陸離。
他只覺得左眼乾澀，忍不住揉了揉。
登玄後，左眼便在【空無】影響下變成了這樣，看世間萬物都沒個形體，各色交織，卻又朦朦朧朧，好似透過薄膜去看千奇的萬花筒一般。
但右眼視物卻又極其清晰，不僅連極遠處的礫石孔隙都能看清，若是凝神貫注，連雲梭都好似慢了幾分。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視差重疊在眼前，讓整個世界都宛若一鍋爛熟的粥，看得齊明極其難受。自烏拓村回來，他都只能單眯隻眼，去嘗試適應。
「好點了嗎？」沈念清在一旁問道。
齊明看去，在左眼中她整個人都好似一團極其璀璨的七彩光團，讓他又被迫移開視線。
「好一點了，應該過段時間我就適應了。」齊明閉上雙眼，用神識去感知周圍，也能「看」得清楚。
「嘻嘻。」瑤淵纏在齊明身上，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齊明自然不慣著，提溜著一邊的軸杆就把它卷了起來。
「欸欸，齊明，我不笑了，不笑了。」瑤淵連忙求饒，從齊明手中掙脫，躲到了沈念清後面，卻又是畫幅在空中拉起，擺出一個彎彎的笑。
沈念清掩嘴輕笑，自袖中拿出一枚靈果遞給瑤淵。
「謝謝念清姐姐～」瑤淵湊到她手邊，將靈果捲走，神念傳音中叫得極甜。
沈念清又笑了，再給了一顆。
齊明看著兩人的互動，不由得唾棄瑤淵有奶便是娘的惡劣行徑。但也不得不承認那兩枚靈果上流轉的濃郁虛質他也十分渴望。
命景中，牧魂書封上纏繞著透明的花枝，枝頭燃著幽幽紫火，明如鈴的記憶書冊和晶瑩剔透的喚魂號角懸於一旁，底下純白道征與泛著淡淡紫意的透明道征相互嵌合，交織處一會白，一會無。
命景所見最遠處直直拓展到了一百三十餘丈外。
烏拓村登玄後，他這虛質就一直不夠用。儘管沈念清給了他不少珍稀的靈果靈草，但在那透明的【空無花枝】吞噬下，完全是杯水車薪。
關鍵是不給還不行，【空無】道征下，他自身一切都會逐漸變得空無，只能以【存在】道征與之抗衡。
為了避免自我消失，齊明也只能暫時停滯了修煉，將虛質供應給花枝上的紫火燃燒。
可讓齊明欣喜又擔憂的是，即使他不以【燭照我】練意修行道征，【空無花枝】也會逐漸生長。
好消息是，【空無】道征的意韻極其強大，若是他現在施展【斷山】，斬那隻巨猿是毫不費力。而且他現在能把燭天劍招當平擊使用，這花枝好似就一直燃燒他的燭台一樣。
壞消息是，一旦虛質供應不上，或者【存在】道征的修行沒有跟上進程，他估計自我就消亡了。
好在登玄後他能力增長，尚且有對策。
【紅與明塵：相逢曾與青山，青山何曾相逢。暮暮朝朝，朝朝暮暮。銀花火樹，枯枝冷月，風訴明塵。】
看著玄乎，卻是他凝練書頁的那一能力。簡單來說，便是他能夠藉助他人將經歷凝練為書頁，兩人間關聯越強越好。
像是先前在清安坊中，與病患多是一面之交，凝練出的便是紙木書頁。而相處時間更久，印象更深的徐坊主他們，所凝練出的書頁便更加玄奇。
齊明琢磨著自身情況，想到清安又不得眸光一黯。
他輕嘆一聲。烏拓村登玄後，他曾短暫昏迷一陣，還是沈念清照顧得他。而且當時身陷帷幕，沈念清竟能動用保命手段救他，人情難還。
這又免不了想到林叔，齊明便止住思緒不再多想。他醒來後，沒見到林叔。這背後的緣由他也不再深究，就當還了曾經的恩情吧。
再就是自身身份，齊明又難訴說其中滋味。
自己真正的身份是什麼？現在他又是什麼身份？都難以說清。
如果他還是他。那他曾經的軀體去哪裡了？現在這幅軀體又是誰的？還有那斷續的連接里，明如鈴的軀體處在一片白茫的虛無中，也不清楚是什麼狀況。
齊明本以為【渡虛】徹底虛化後，這具軀體便消失了，沒想到卻是這種情況。
此間感知模糊難辨，虛實不清，當他想去操控時，卻是燭油狂燃，只得作罷。
瑤淵吃了兩枚靈果，感覺自身精力充沛，又去找齊明嬉鬧，把他煩得不行。
「瑤淵，從我身上下來！」齊明無奈道。
「嘻嘻~」瑤淵笑個不停，素白的畫卷將齊明緊緊裹住，簡直要包成粽子了。它可想的明白，只要能逗那大姐姐開心，就有靈果吃，到時還能引渡些給齊明燃燒。
可謂是一舉多得！
嬉鬧間，雲梭慢了，暖白而盛烈的光自前方照來。
齊明單睜著右眼看去。
一輪白日渾圓地懸於空中，宛若山嶽般大。
再看時，卻是見到了三層次階而上的銀白城牆，牆與牆間很是平整，像是多層蛋糕。範圍極其廣大，一眼難以望到邊界。
山的最頂端，是一座極高的塔，通體神韻流轉，難辨實質。齊明看去就好似看到一座刺破天穹的太古神塔，巍峨而莊嚴。
齊明連忙撇開視線，順著高聳在山體上的一條通天階梯一路往下，瞧見了無邊無際的青綠。
其間阡陌交橫，黑點微微，有種難以言說的壯麗。
「到了，這外圈是炎土兩層，種的是翠玉稻，這稻做的九層糕味道不錯。」沈念清看著齊明閉著左眼，一臉震驚的樣子忍不住輕笑，為他介紹道。
想了下，她自袖中拿出一副眼鏡狀的東西遞給齊明。
「這個雖然不能解決你眼睛的問題，但能遮蔽一下，在城中也不顯得奇怪。萬象城中這物件還挺流行的。」
齊明接過，下意識熟練地打開兩邊的骨架，不由得一愣，這構造分明就是眼鏡。
戴上後，略微引動上面刻畫的虛質鏈路，左眼的視線便被遮蓋，雖然還是能看到些許光暈，但也無傷大雅。
「念清姐，你應該早些拿出來的。」齊明笑著說道。
沈念清輕笑，操控著雲梭往第一層銀白城牆靠去。
齊明瞧著越來越近的山，心中更是期待。這東荒中最為繁盛的雙城之一，究竟是何等氣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