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19日的下午,方舟453年。約拿干坐在這破爛屋子的窗台上,他生氣地發現自己的「糖丸」用完了,再也沒有糖丸供他享受快樂了。
他失業了,就在上周。該死的老闆!明明他才23歲,老闆就嫌他創造不了價值,把他開除了!
約拿的老爸是個爛賭鬼,上個月那個賭鬼欠幫派的錢沒有還,昨天被幫派的人闖入家裡拖走了。
他的老媽是個妓女,在外城區北街的小巷子裡接客,約拿一想到老媽她就厭煩,這死老太婆都這麼老了還要接客,從小到大從來沒讓他抬起過頭。
兩個廢物結合所生下來的只會是廢物,更何況是賭鬼和妓女的兒子。
外城區有著數不清的廢物,他約拿也只是其中之一。
但比起老爹老媽這樣的廢物,他好歹還努力工作,在方舟他可是大大的良民!貢獻了稅收與消費!
自己唯一的愛好不過是注射「糖丸」,自己不過是把所有的錢全部拿來注射了糖丸而已!
約拿身上沒有一分錢了!本來他可以跑出去,穿過兩條街道到他的女朋友,到那個婊子的雜貨店裡,那樣他就有新的糖丸了。
可是現在,隨著藥效結束之後,他莫名地湧起沖天的怒氣。
他不得不回想起自己的一生,想到自己的賭鬼老爹、妓女老媽,想到了從小遭遇的歧視,想起上司老闆的刁難……
自己的人生,自己生命所剩下的所有時間,難道都要一直做這糞坑裡蠕動的蛆蟲!
他的血涌到臉上,臉色漲得通紅,太陽穴上青筋暴跳。
他大聲地嘶吼起來,把家具砸得稀巴爛,在屋子裡暴躁地走來走去。路過的行人和鄰居們都聽得清清楚楚,屋子的天花板都在震動。
外邊的小孩們玩著肥皂。他們在一個小盆里弄好了肥皂水,興高采烈地從窗戶里將五光十色的肥皂泡驅逐到大街上去。
過路人停下來,用手杖捅破一個又一個的彩色球。他們笑著向行人招手,但是並不覺得奇怪。
在北街,在外城區的北街,在這片低矮的房屋街道里,發生什麼都不奇怪。
在這裡,大半夜的突然會有幫派成員在街頭發動槍戰,搞得噪音震耳欲聾,所有人都睡不好覺。
這裡也能聽到癮君子們在用完糖丸之後發出的哭喊與憤怒,他們的發瘋聲太吵了,對於北街的鄰居們來說,這裡早就是個瘋人院了!
那些快樂的小孩們安靜地、不屈不撓地吹著色彩繽紛的肥皂泡。
過上一陣子,他們的技巧明顯增加了,這些有著大理石條紋的球越來越大、越來越薄,它們上升得越來越高、越來越輕盈。
有一個甚至高過了那座破爛屋子。就在這時,孩子們嚇了一大跳,那破爛屋子因為一次沉重的鈍擊而晃動,下一秒,那座屋子瞬間倒塌了下來!
孩子們跳了起來,奔跑在大街上,路過的行人們也紛紛朝那倒塌的屋子看去。有的好心人報了警,管委會巡查部的人員們答應他們,將會很快到達,或許吧。
約拿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睜著,他的身體被倒塌的天花板壓著,發出一陣含糊不清、濁重的喘息聲。
這個強壯的男人(在他沒有服用這些糖丸之前)躺在地上呻吟著,他的身體裡發出短促的呻吟,那聲音越來越弱。
他要死了。
約拿無比悲觀地想。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一間明亮的屋子裡。
他的女朋友把他從屋子裡救了出來,那個婊子……她肯定和很多男人上過床,她根本就不愛他,她的那些話都是假的!
約拿閉著眼,他說不了話,他感覺好累。女朋友在協助醫生給他做尿檢。
「這就是糖丸的副作用,它會放大人的憤怒和煩惱,可那些人從來不會告訴消費者。」
他的女朋友絕望地說:「糖丸要把他折磨至死,那些公司,那些販賣產品的黑幫,全都是噁心的蟲豸。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喜歡唱歌,他的歌聲里充滿希望,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答應要和我好好生活。難道……難道是我給他的壓力太大了……」
醫生冷靜而沉默地聽著,在做手術前他還吸了一口煙,然後才把菸灰磕掉。
「他多大歲數了?」
「23歲。」那女人回答。
「太糟糕了。看著那麼年輕強壯的身體,內里卻虛弱不堪。現在得看一下,還能做什麼吧。」
助手配合著醫生的行動,抬起約拿的胳膊,現在醫生劃開他的血管。一股血流噴出來,鮮紅色的熱血。
在接下來的一刻,在約拿緊咬的嘴唇里發出一聲放鬆般的嘆息。
約拿深深地吸了口氣,睜開了眼睛。
那眼睛仍然很疲倦,顯得陌生而沒有意識,他眼睛裡的光芒消失了。
醫生把他的胳膊包紮上。沒有多餘的事情可以做了。
正當他想要起身離開時,他注意到約拿的嘴唇在動。
他靠過去。
約拿的喉嚨里發出了呼吸一樣的非常微弱的聲音。
「完了,我完了……沒力氣了……沒有力氣我不想活著……」
醫生將身子俯探得更低。他注意到,他的一隻眼睛,那隻右眼,目光僵硬,而左眼目光活泛。
他試著抬起他的右手臂。整個人像死掉了一樣,他的手臂垂了下去。
然後他抬起他的左手臂,左臂保持在新的位置。
現在醫生什麼都清楚了。
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女人跟著他到了樓梯間,抽泣而恐慌。
「他怎麼樣了?」
「他中風了。右側癱瘓。」
女人的話噎在喉嚨里,她的眼淚涌了出來,「他……他會恢復嗎?」
醫生慢條斯理地吸了一撮鼻煙。他不喜歡為窮人回答這類問題。
「也許。什麼都有可能。」
「他會一直癱瘓下去?」
「或許吧,如果沒有奇蹟發生的話。」
愛他愛到粉身碎骨,愛到無法自拔的女人,還要不依不饒地追問。
「他、他還能唱歌嗎?他很喜歡唱歌,唱那些詩歌,如果他不能唱歌了,他活不下去的!」
醫生站在樓梯上。
「再也不能了,」他輕聲說,「也許中城區的醫院能留住他,可這要很多錢。他的中風已經傷到大腦里了。」
女人呆呆地盯著他,眼神里滿是巨大的絕望,連醫生都為之動容。
「像我說過的那樣,」他重複說,「只是在沒有奇蹟發生的情況下。當然,這樣的奇蹟我至今沒有看到過。」
兩個月後,約拿和他女朋友分手了。
這兩月里他沒有力氣地活著,他沒有糖丸享用,也不能發出歌唱,後者曾是他的生命力量的所在。
他身體的右半邊還是像死掉了一樣不能動。他不能走路、不能書寫,無法說話,他的身體上有一條可怕的斷裂,他的嘴唇歪斜地掛在這斷裂縫上,說出來的話嗚哩哇啦、含糊不清。
這兩個月,他的女朋友為他演奏音樂,像他們剛認識那樣。她唱著詩歌,發出那婉轉動聽的歌聲,每唱一次,他的眼睛裡就流出些許光亮,那沉重而無法控制的身體就有所動作,如同一個病人在睡夢中一樣。
他想讓自己的軀體跟上音樂的節奏,可是肢體裡面卻被凍住了。
那是一種殘忍的僵硬,筋骨和肌肉都不聽使喚。
這位從前身軀龐大的人感覺到,自己無助地被困在一個無形的墳墓里。
音樂和歌聲一結束,他的眼皮就又沉重地合上,他又像死屍那樣躺在那裡。
最後,她的女朋友消失了。看來,她終於忍受不了他了,什麼也沒說就與他分手了。
這是好事,就讓自己沉溺在屎坑之中吧。自己本就是廢物的一生,如果沒遇到她……那個婊子(他想到這的時候眼淚滑了出來),自己根本不會有想要跳出屎坑的想法。
垃圾的血脈永遠是垃圾。
廢物的兒子永遠是廢物。
2030年3月23日晚上。一群神秘的人闖入了這裡,把他帶到了一處神秘的地下。
他浸泡在水槽里,水槽裡面都是灰黑色的粘稠液體,他的身體浸泡在那液體之中。
水槽液體裡蘊含著神奇的力量,和這座神秘的地下空間類似,在這個僵硬的身軀外殼下面還有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力量。
約拿的意志、他生命的原力量。那毀滅性的中風還沒有觸及它,他還不想讓這個生命里的不朽成分在可以朽壞的肉身中沉淪下去。
他沒有認輸!他從來沒有認輸,他還有著期盼,他還想歌唱,他還想去挽留,去愛她。
不知道是粘稠液體的力量,還是這種意志造就了違反自然法則的奇蹟。
他在液體裡躺了一個月,剛開始他用意志讓力氣在身體裡增長。
一個星期後,他已經能翻轉身體,兩個星期後,他的胳膊能自由活動了。
意志和信心得到了巨大的勝利,那些穿著連衣兜帽的神秘人也在觀察著他的變化。
終於,他再一次從死亡的癱瘓性束縛中掙脫出來,就像他第一次跳出屎坑那樣,那無法言說的幸福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熱烈。
他要更加激情澎湃地去擁抱生活,去找到她!和她好好生活!這是只有從病痛中痊癒的人才能體會到的。
在最後一天,他完全成為了自己肉身的主人。
2030年4月23日。
那些神秘的兜帽人,帶著他在一處黑色的女人雕像前停下。
那是一個女人的雕像,身形高大,雙手捧著,她身上是厚重且垂墜的長袍,袍角拖到地面。
那些兜帽人帶著他們,虔誠地跪拜。
他從來沒有這麼虔誠過,對於宗教,他向來覺得好笑。可是現在,當他邁著天意仁慈地重新給予他的自如步伐,登上平台時,他感覺到自己被一種無法估量的力量所感動。
他不由自主地唱起了詩歌,悠悠的聲音充滿磁性。其他和約拿一樣的人,在聽到他的聲音後,全都流下了熱淚。
約拿揮動著雙手,配合著自己的歌唱,那隻右手,這長時間以來無用而僵硬的右手。
伴隨著這隻右手的揮動,他的聲音也像銀色的泉水一樣湧出。
他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中,他把自己帶入到那些教義中。
這聲音如四方石,以超凡脫俗的方式一塊塊壘起一座看不見的建築,他的生命再一次升華,完全沒有任何陰影。
傾聽他音樂的人,是那些神秘兜帽人和那些和他一樣的虔誠教徒,他們從來還沒有聽到過有哪位凡俗之人能把音樂演繹得如此輝煌,那些教義中的經文,那些詩歌,被他演奏得如此動聽。
約拿謙卑地抬起頭吟唱,他不斷地歌唱著教義中的詩歌。他又找到了自己的語言,一種他可以用來與祂、與永恆、與地表、與世間萬物談話的語言。
他又能歌唱了,他又能享受生活了。直到現在,約拿才覺得自己是真正康復了。
「我從死神手裡回來了!」
約拿驕傲地說著,他展開寬寬的胸脯,伸出有力的胳膊。
那醫生沒法不對這一醫學奇蹟感到吃驚。
約拿瘋狂地找著那女人的下落,他最愛的女人,那個愛著他的女人,在困難時期一直照顧他的女人。
他要找到她,告訴她,自己在那些神秘人的救助下,他奇蹟般地康復了!
他戒掉了糖丸,身體的活力再次上來,生命的美好在向他招手,約拿要重新和她在一起生活,找一份工作,與她好好生活!過上沒羞沒臊的生活!
他要向所有人證明,向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證明,他不是廢物!
「她已經死了。」那些神秘的人告訴他。
約拿愣住了,他顫抖地開口道:「什麼時候的事?你們怎麼知道她死的!」
「任何奇蹟都有代價。地表母親的奇蹟需要交換,她把自己的生命給了你,所以你重新活了過來。」
約拿死一般沉默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那我該去哪裡找她呢?」
「去地表,所有死去的人,他們的靈魂都將回歸到地表。」主教對他說。
「可我該怎麼做呢?」約拿的臉上第一次充滿茫然。
主教給他遞上了那本書,那本古老的經文。
「拿著它,跟著祂的指引去尋找。」
約拿捧過那本書。
自那天起,約拿消失了,北街的鄰居們再也沒有見過他。
不久之後,西街的草原之下,多了一個大祭司。
當他穿過那扇雅努斯之門,狼狽地摔在地上時,主教早已在房間裡等候多時。
「你回來了。」主教慈祥地說。
「對不起,我失敗了……我辜負了您的期望,我真是個廢物!」
約拿痛哭流涕,他跪在地上懺悔。
主教嘆了口氣,無可奈何,他起身走到約拿面前,將他扶起。
「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信念和勇氣。」
「遇到挫折和失敗,不妨想想使命,想想誓言,想想母親。這樣你就會重新有力量。」主教說。
他拍了拍約拿的肩膀,然後轉身坐回椅子上。
「說說吧孩子,你遭受了什麼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