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平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老爹看似懂修為的事情,但其實是個普通人,阿禾更沒有修為的,只是一個小孩子,雖然平時幫著家裡面當家,看起來挺早熟,但終究只是普通人。
青雲藥堂地底存在為了三年活著的生靈,江里飄下來的屍首,以及拿活人餵怪物,這種聽起來就很可怖的事情,還是不要打擾普通人的生活吧。
「這段時間鬼市不太平,以後你不要去鬼市了,太危險了,昨晚出事了。」楚平斟酌了一下用詞,這才對著阿和勸諫道。
阿禾眨了眨眼:「咋了?」
「昨夜鬼市,出了人命,青雲宗的執法隊直接進駐了,抓了很多人,我親眼瞧見的。」楚平揀著能說的。
阿禾把手裡的藥材放下,眉頭皺起來:「你咋知道的這麼清楚?」
阿和人小鬼大。腦子轉的很快,馬上發現了楚平話中的盲點。
「這個……因為我就在窪地里。」
這話一出口,阿禾的眼神就變了。
她他對著楚平從頭到腳的打量著,終於發現粘在衣角上的一絲血跡。
「你……你殺人了?」她聲音顫抖,壓得極低。
「幾個劫修,想搶劫我?放心,都不是什麼無辜的人,該殺的。」楚平柔聲安慰著,仿佛安慰前世自己的妹妹。
阿禾盯著他看了半晌,見楚平目不斜視,直愣愣的對著自己的目光,終於鬆了一口氣,沒再追問。
溪灣村的孩子早熟,在江堤上討生活的人,誰沒見過血,只是聽到楚平就是殺人的人心中不免有些緊張,但見他身形完好,沒有吃虧,也就放下心來,這麼多事情經歷下來,她早就把楚平當成了家人。
「下個逢五,真不能去?」她重複了一下楚平的話,詢問道。
楚平面色嚴肅地說:「你不要心存僥倖,這件事情我感覺有蹊蹺,青雲宗的修士來的太快了,這還是個晚上,似乎早有預謀,你攢的那些藥材,想個法子拿到鎮上去出手,虧不了幾個錢,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阿禾低頭盤算。
「……行,我不去。你也不准去。」她點點頭。
「我本來就不打算去了。」下回我走遠一點,到其他鎮上去看看。
阿禾頓了頓,朝屋裡瞥了一眼:「先別跟我阿爺說,他要知道江堤出事了,一宿都別想合眼,轉天還得拄著棍去江堤看。」
「我曉得。」楚平點點頭。
阿禾抱起竹匾往灶房去,走了兩步,回頭朝他腰上努努嘴。
「血擦乾淨再進屋,阿爺鼻子很靈,喏,那兒有化血藤磨成的潔衣粉,專門去血漬的,你洗洗吧,記得帶皮革手套。」
楚平低頭,發現自己的腰帶上還沾著一絲血跡,應該是剛才殺劫修的時候濺到身上的。
他徒手取了一點化血成的粉末,在血跡的位置細細摩擦,很快,血漬化成一層血粉,從衣服上掉落。
「阿禾的手還是挺巧的,我以前想都沒想到,這還能當洗衣粉用。」楚平有些驚訝的嘟囔著。
禾老爹靠在門檻上,眯著眼眯著眼睛,舒舒服服的吸著旱菸,蒲扇一下一下扇著,似睡非睡,院裡的事一概不知。
楚平朝他一禮,小心的回西廂房,沒有打擾他。
他回屋關上門,把儲物袋裡那袋白帽傘摸出來擱在桌上,又摸出那半塊斷傳導的劍胚,並排放著。
該提升一下自己了。
此時,外頭阿禾在灶房裡喊:「楚平!水燒上了,你吃麵不?」
「吃,給我加兩個蛋」他朗聲回應。
「滾,美得你,雞蛋是給阿爺補身子的。」阿禾沒好氣的回他。
「切,不就是幾個雞蛋嗎?下次趕集,我多抓幾隻母雞回來。」楚平逗著他,心裡湧起一絲溫暖。
「不知道於鍇和老虎怎麼樣了?」他嘴裡喃喃。
……
……
青雲山被厚厚的霧霾籠在其中。
山腳下的溪口鎮東邊,管事正沿著山道石階拾級而上。
此時正值卯時,霧從江面漫上來,把青雲藥堂遮的雲山霧饒,一點也看不清楚,他走得不快,青色布鞋踩在露水打濕的青石上,不敢用力發出聲響,像怕驚動什麼。
藥堂後院有一間靜室,門窗朝北,終年不見日頭。
「篤篤篤」管事恭敬的立在門口,輕輕敲門。
「進來。」
靜室不大,僅一丈見方,一名男子大馬金刀的坐在其中,面前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有一盞茶,沒有冒出熱氣,許是涼透了。
「坐。」男子招呼管事進來,用竹鑷子夾出一隻茶杯,用熱水沖乾淨,這從茶壺裡倒出一杯熱茶,推到他的面前。
「謝堂主賜茶。」管事行了一禮,戰戰兢兢地撩袍坐下,雙手接過對方遞來的一盞熱茶,沒敢喝。
「昨晚你帶人把鬼市掃蕩了一圈,結果如何?」堂主的聲音慢悠悠的。
「稟堂主,該抓的都抓了,該封的也都查封了,只是……只是……」管事支支吾吾。
「只是什麼?說話不要吞吞吐吐的。」堂主的聲音慢悠悠的,但是一種威壓撲面而來。
管事垂著眼,「陽毒……陽毒沒追回。」
靜室里靜了一瞬,堂主似乎是被氣笑了,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他。。
「貨呢?」
「被一個買家捲走了,起疑之前,黑水幫的幾個雜碎在攤前下套,本意坑他的靈石,沒想到那小子滑得很,假意買貨,轉手殺了人,引起了騷動,連攤帶貨,卷了個乾淨。」
堂主「嗯」了一聲:「人呢?」
他雖然繼續問著,但臉上沒有多少期待之色,應是早就猜到了結果。
「跑了。順著暗道摸出涵洞,天亮才露的行跡,黑水幫死了個馬仔,跑了兩個活口,大概描述了一下,練氣五層往上,使一柄纏油布的短劍,生面孔,但是由於蒙著面,看不清楚長相,只能大概畫個身形,掛在涵洞口。」
「玉簡呢?」
「沒找著。攤主也沒抓著,那老東西,怕是早把東西轉移了。」
堂主重複:「玉簡呢。」
「沒……沒找到。」管事顫抖地回復。
「廢物。」
「那不趕緊去找!」
「那東西還有幾日成熟?」管事問。
堂主睜開眼:「得到霜降那天,三年整,陽毒是飼材之一,斷了供,它就會萎縮。」
管事說:「這個月收了六個試藥的,成色一般。」
堂主仿佛在說幾件東西:「成色一般,也是藥人,提煉陽毒少不來,先頂上。」
「是。」
管事捧著茶,幾次拿起又不敢喝,只能放在桌上。
堂主忽然開口:「浪里蛟那邊,他堂弟死了?」
「放了話,要那小子死。」
堂主端起涼茶,抿了一口:「那正好,借他的刀,黑水幫在找,我們在暗處等,都省力。」
「喏。」管事起身,鞠了一躬,退到門口,想起一事,壓低聲音。
「堂主,那二十斤陽毒,還在那小子身上。」
「所以?」
「黑水幫,事成之後要不要?」管事對著脖子做出一個抹脖的動作,神色陰狠。
「這種事情還要我教你嗎?自己悟!」堂主揮了揮手,像趕一隻蒼蠅。
管事鞠了一躬,恭敬的帶上門,退出去。
靜室里重新暗下來,只剩堂主一個人,對著那盞涼茶出神。
門外,霧還在往上漫,把藥堂後面不遠處的,整座青雲山都籠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