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被孤立的戴維先生
天空飄起了小雨,細密織過亞壇高原的天幕。
灰濛濛的景色下,某處背風的陡坡上,扎著一處簡陋的臨時營地。
幾頂粗布雨棚歪歪斜斜支撐,雨水順著棚布邊沿,匯成一道道細線往下淌。
篝火在棚下僻里啪啦地燒著,幾個男人圍坐在火旁,一手拎著酒囊,一手處理著幾隻怪物的屍體。
那是他們昨天剛狩獵來的石痂獸幼崽。
正被他們抽筋扒皮,剝痂卸齒,分解成各種非凡材料,整齊地碼在一旁的油布上。
風裹著雨絲灌進棚子,一個男人縮了縮脖子,抬手緊了緊衣領。
他眯起眼睛,朝雨幕中張望。
草原上,一個瘦高個的男人正冒雨朝營地不急不緩的走來。
「咦?」
他連忙拍了拍身邊幾名同伴。
「老大怎麼一個人回來了?」
幾人紛紛起身,看向從雨中歸來的馬庫斯·布萊特。
雨水順著他瘦削的臉頰往下淌,襯托的整個人氣質都陰森濕冷。
其中一名男人見狀,從營地中翻出一塊獸皮,冒雨快步迎了上去。
「老大,其他人呢?」
他將獸皮披在馬庫斯肩上詢問。
「死了。」
馬庫斯語調平平,徑直走到篝火旁蹲下,伸手湊近火苗取暖。
幾個男人聞言面面相覷。
身為常年混跡在灰色產業里的亡命徒,他們對這種消息倒也不至於大驚小怪。
只是沒想到,這一次連那名格鬥家巴頓都沒能回來。
那可是一名青銅級的格鬥家。
雖然平日裡好色,警惕性也不高,但紙面上的硬實力並不孱弱。
「一個刺客,一個格鬥家,還有一名魔法使,壞了我們的事。」
馬庫斯蹲在地上,隨手從同伴分解好的材料堆里拿起一塊怪物肉,帶血咬了下去。
血水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放心,都是白銀以下的實力。偷襲殺了巴頓那個蠢貨之後,攪黃了我們的行動。」
「要報復回去?還是先回史東薇爾城整備?」
一個男人低聲問。
無人在意巴頓死活。
「哼,回城?回去怎麼跟大老闆交差?」
馬庫斯·布萊特抬起頭,陰測測的冷笑一聲,目光從幾名手下臉上掃過。
「大老闆的手段,各位都清楚。既然接了這單生意,咱們就沒有回頭路。」
「老大,那你說怎麼辦,我們都聽你的。」
幾個男人立刻表態。
「不急。你們不是也剛從【啞石哨】回來嗎?」
馬庫斯咧開嘴,露出一口被怪物血液染紅的牙,笑得格外猙獰。
他頓了頓,想起與威爾對峙,被戴維貼臉」的畫面,眼底掠過一絲陰狠。
「先休整幾天,然後再動手。」
與此同時。
轟隆!
雨勢驟然兇猛起來。
豆大的雨點砸在啞石哨的地面上,積水迅速形成了沒過小腿的湍流。
「狗屎!運氣真不好,先躲雨!」
戴維·瓊斯被雨水糊了滿臉,一邊甩頭一邊朝同伴們揮手。
「這邊!」
走在最前面的威爾·特納指著不遠處一塊向外突出的岩壁。
那裡有個天然的凹陷,地處高點,勉強能避雨。
天幕被閃電撕裂,雷聲再次滾滾炸開。
轟隆!
走在隊伍中間的小梅茜只覺得冷風和雨水一同灌進衣裳,濕透的布料沉重地貼在身上o
積水在她面前洶湧,對於別人來說,湍流只是沒過膝蓋,可到了她這裡,水面已經漫到了胸前。
「咳咳咳,等等我!」
小梅茜呼吸困難,聲音幾乎被風雨蓋過。
面對偶爾打來的浪頭,她嗆得連咳幾口,小小的身體在水流中搖搖晃晃。
忽然,一陣急流猛地衝過————
小梅茜頭頂的帽子被瞬間掀飛,轉眼便順流而下,沒了蹤影。
「小心!」
赫敏從後方跌跌撞撞趕上來,一把扶住了她。
「我的帽子————」
小梅茜被雨水迷住眼,望向水流的方向。
「別管了,先躲雨!」
赫敏咬著牙,此時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隊形。
駝獸小不點也急忙涉水而來,龐大的身軀擋在兩人前方,像一堵厚實的皮牆,將最湍急的水流削弱隔開。
風勢稍減的間隙,赫敏單手一抄,直接把被水流沖得站都站不穩的小梅茜撂在背上。
她一手拽著小不點的韁繩,一手用魔杖杵著地面,艱難地朝前方的威爾與戴維追去。
十幾分鐘後。
四人一獸總算到達了那處避雨地。
岩壁的凹陷不算寬敞,僅能勉強擋住斜灌的風雨。
沒有燃料,篝火肯定是生不起來,四人縮在岩壁下,被凍得瑟瑟發抖。
威爾看了一眼小梅茜。
她蜷在赫敏懷裡,臉色蒼白,心情沮喪,狀態明顯很差。
威爾沒有猶豫,轉身從小不點背上的行囊中翻出一瓶怪物血液,遞了過去。
「先把這個喝了,你應該能舒服點。」
小梅茜沒有拒絕,接過瓶子,拔開瓶塞仰頭喝下,臉色頓時恢復了不少。
「啊?」
目睹這一幕的戴維·瓊斯張大了嘴巴。
一旁的赫敏·格蘭傑也不可思議的眨了眨眼。
難道————威爾先生也知道小梅茜的秘密?
赫敏驚訝的心想。
「回頭再給你們解釋。」
威爾掃了戴維一眼,隨即看向赫敏。
「能施法嗎?火球術。」
「可————可以。但如果沒有燃料的話,單憑我的魔力,恐怕維持不了多長時間。」
赫敏結結巴巴的說。
「能維持多久是多久。」
威爾說。
面對隨時可能失溫的情況,大家沒有別的選擇。
「好。」
赫敏點頭,沒再多想,舉起魔杖,開始吟唱。
「餘燼深處有火種沉眠,灼熱之息自大地甦醒。以我之名喚你重燃——點燃!」
橘紅色的火焰自赫敏的魔杖上方浮現,在雨風中勉強維持著燃燒的溫度,令除她之外的其他人都鬆了口氣。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赫敏堅持不了多久。」
戴維此時已經沒空去糾結剛剛小梅茜喝怪物血液恢復狀態的那一幕了。
他抬頭望向天空,雨勢持續不斷,絲毫沒有減弱的意思。
「這場雨要是持續四五個小時,咱們今晚恐怕就只能在這裡過夜了。」
整個啞石哨有不少遊蕩的魔物,雖然都是智慧水平不高的低級怪物。
但到了晚上,恐怕就不止這些了————
疊加幾人此刻的狀態,這個夜晚,只怕是不好過。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漸暗淡,雨勢和雷聲卻依舊不減。
「餘燼深處有火種沉眠,灼熱之息自大地甦醒。以我之名喚你重燃——點燃!」
赫敏舉起魔杖,努力施法。
然而這一次,她所召喚出的火焰根本沒有持續幾秒,便搖曳著熄滅。
周圍的環境重新昏暗下來,只剩雨聲與雷聲在耳邊轟隆呼嘯。
「我到極限了。」
赫敏喘著氣,臉色有些發白,體內的魔力被徹底榨乾。
「這是最後一瓶了。」
小梅茜從駝獸小不點的行囊中,取出一瓶藍色液體的魔藥。
這是能夠回復魔力的【回復魔藥】,與能夠治癒生命的【治癒魔藥】對應。
前者回復魔力,後者治癒生命。
兩者製作所要用到的副材料基本重合,主要區別在於主材料。
治癒魔藥的主材料為男性非凡者的血液。
回復魔藥的主材料為女性非凡者的血液。
赫敏接過瓶子,拔開瓶塞,卻面露猶豫,不知是不是該將這最後一瓶補給留到更關鍵的時機再喝。
畢竟喝完這一瓶,她就再也沒有補給了,而【啞石哨】的夜晚卻才剛剛開始。
屆時,一旦她再次耗盡魔力,身為魔法使的她便徹底喪失了對團隊的作用,甚至還會淪為累贅。
可是不等赫敏再多想,幾聲野獸的嚎叫便從遠處的黑暗雨幕中傳來。
嗷嗚~嗚嗚嗚!
赫敏聞聲一驚,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轟隆!
雷聲滾過,閃電撕裂夜幕,慘白的光輝瞬間照亮了整片亂石堆。
幾隻石痂獸,正漸漸在四人不遠處聚集起來。
它們壓低前肢,脊背上的黑色痂甲被雨水沖刷得發亮,一雙雙幽綠的眸子若有所思的注視著岩石下的四人。
「嘖,還真是怕啥來啥啊。」
戴維眯起眼睛,望著那越聚越多的石痂獸。
「我們今晚不會交代在這兒吧?」
赫敏已經仰頭將手中的魔藥喝完,隨手把空瓶往旁邊一丟。
「那倒不至於。」
威爾側過頭,目光落在小梅茜身上。
「小老闆,你能嗅到附近那座地下遺蹟的位置嗎?」
地下遺蹟的墓穴中,不僅可以遮風擋雨,還能燃起簧火取暖。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們四人能順利抵達,且起碼清理完一間墓室。
聽到他的話,戴維的眼神也是一亮,振奮的攥拳。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咱們可以去地下遺蹟里過夜!」
他急忙轉頭看向小梅茜。
「怎麼樣大個子,你的狗鼻子能幫我們找到那地方嗎?」
嗅嗅~嗅嗅!
小梅茜聳動著小巧的鼻翼,片刻後,小臉一垮,遺憾地搖了搖頭。
「不行,雨夜把這裡所有的氣味都沖刷掉了,我聞不到。」
威爾沉默了一瞬,隨即擼起袖子,將小臂伸到小梅茜面前。
雨水順著他結實的小臂肌肉線條往下淌。
「那,吸了我的血之後呢?」
轟隆,閃電再次划過。
不等小梅茜回應,戴維的吐槽聲便先傳了過來。
「我說這位神經質的爬高者先生,你擱這兒把自個兒的血當成狗鼻子感官加強魔藥用呢?」
戴維狐疑地盯著威爾的背影。
心說這傢伙雖然平時愛跟自己搶風頭,但一到關鍵時刻挺靠譜的呀,怎麼現在忽然有種呆呆蠢蠢的感覺?
「反正這件事,你們倆早晚也都要知道。」
威爾的目光掃過赫敏與戴維,神情異常平靜。
「而且,既然小老闆選擇了你們來做她的隊友,那我相信,你們也是值得她信任的人。
最重要的是,經過了這十多天的考察,威爾也覺得他們兩個是值得信任的人。
「威爾先生————原來你真的知道我和小梅茜的秘密!」
赫敏睜大了眼睛。
心中的猜想得到證實,但她意外地發現,自己竟沒有多少驚訝。
畢竟當時在格蘭之森中,威爾先生才是那個唯一深入那座地下遺蹟的人。
相比於戴維先生和自己,他甚至還很可能親眼見證了小梅茜與那隻吸血鬼男爵的戰鬥。
想通了這一點,赫敏逐漸理解了一切。
怪不得,怪不得威爾先生會辭去廷根的職業者工作,選擇和我們一起旅行。
而且當時的小梅茜,很自然而然地就同意了。
「你也早就知道?」
威爾略感驚訝的與赫敏對視了一眼。
「不是,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呀,什麼就早知道了?」
「還有赫敏,你跟大個子的秘密,不是早就人盡皆知了嗎?」
戴維看看威爾,又看看赫敏,最後將視線落在小梅茜身上,忽然有了一種被莫名孤立起來的感覺。
「啊?我們有那麼明顯嗎?」
赫敏尷尬的縮了縮脖子。
「————我看你真是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啊!」
事到如今,戴維·瓊斯想吐槽的太多,一時都不知道該如何組織語言。
嗷嗚~嗚嗚嗚!
就在四人談話的間隙,遠處的石痂獸已經聚集得小有規模。
起碼有十幾隻,黑壓壓地蹲伏在雨幕中,幽綠的眼睛連成一片。
其中一隻明顯體型更大,眼神也更聰明的石痂獸,正隔著雨幕若有所思的盯著岩石下的四人。
「不妙啊————不管你們瞞著我什麼,咱能不能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
戴維話音剛落,就感覺自己受傷的那隻左臂,被一隻小小的手給抓住了。
「嗯?」
他低頭看向小梅茜。
「戴維先生,借你的血喝一口。威爾先生被我吸好幾天了,赫敏小姐我不捨得咬她,還是你更合適。」
小梅茜仰著臉。
「啊?不是,你要幹嘛?」
戴維茫然的眨了眨眼,便看到小梅茜的瞳孔驟然泛起一層猩紅。
下一秒。
她就張開嘴巴,兩顆鋒利的小犬齒,理直氣壯地啃在了他的小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