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西面,鐵橡鎮。
就在羅南那邊在黑森林裡,被哥布林百夫長盛情款待的時候,鐵橡鎮的海豹酒館也在開席——只不過宴席之間,卻沒有什麼歡聲笑語,只剩下無盡的莊嚴和肅穆。
畢竟,在白天的時候,冒險者們,可謂是損失慘重。
原本在鐵橡鎮常駐的冒險者,約摸有百來號人,可這一整天下來,能回到酒館裡吃飯的,就只剩下五十來號。
「今天,全場的消費,由冒險者公會的科爾先生買單。」
隊長馬庫斯,也是海豹酒館眼下的主事人,對著一眾冒險者舉杯。
「敬……那些死難者。」
明明是罕見的全場免單,但眼下卻沒有任何歡呼,人們只是沉悶地喝著淡啤酒,期望著這點酒精能把自己灌醉。
畢竟,只要喝醉了,就可以不那麼難受。
前輩們都是這麼說的。
然而杯酒入喉之後,剩下的卻是更大的痛苦,只因為那些原本還能一起開懷暢飲的隊友,都已經在白天那一場堪稱戰爭的戰鬥中,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雖說出來當冒險者,就是在玩命換錢,但是兄弟們啊,你們怎麼能真死了呢?
「打回去!」
不知是誰先拍桌子喊了起來,緊接著更多的冒險者跟著拍起了桌子。
他們要麼在白天的戰鬥中失去了隊友,要麼在那場戰鬥中失去了朋友——雖然在那個時候,在聽到領主府的管家說,山裡有魔物伏兵的時候,他們終究還是選擇了跟著隊伍撤退,但這不代表,他們真就能按下,心中的恨。
這已經不是什麼錢的事情了,而是對魔物的單純恨意,就算只是為了報這份血仇,他們也要殺回去。
馬庫斯自然也看到了這群情激憤的一幕,只不過和這些熱血沸騰的冒險者不同,他卻只是在搖頭。
「上二樓吧。」
嘆息一聲,馬庫斯帶著幾個隊友,離開了喧鬧的酒館一樓,去到了二樓那間,被特意留出來的房間。
這是海豹酒館最好的一間套房,也是馬庫斯專門給隊伍留出來修整的地方,外面是一個會客廳,裡面還有個小倉庫——大夥可以在會客廳制定作戰計劃,也可以把那些有價值的戰利品,放到那個臥室改出來的小倉庫里。
他本以為,這裡以後會成為隊伍的固定駐地,以後大夥再怎麼忙碌,至少也有個地方可以回來。
可誰能想到,這個房間還沒被啟用,隊伍就已經減員。
「往好里想,羅南萬一還活著呢?」
眼看著氣氛有些沉悶,原本還打算說點什麼的潛行者伊恩,也嘆息一聲。
「羅南他……學了那麼多,自己也是個有想法的,只是被一群哥布林抓走,肯定還是能活下來的。」
沒人接伊恩的話,所有人都在沉默,就連一向都沒心沒肺的半獸人烏爾,此刻也在悶頭坐著。
說到底,哥布林這東西,大夥都是清楚的。
以那些哥布林的習性,算算時間,他們還能找回半個羅南,都算那些哥布林吃得慢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領主府。
和一樓那些熱血上頭的冒險者不同,馬庫斯小隊是知道內情的——也就是因為知道內情,他們才更加無力。
一切都在領主府的掌控之中,甚至就連老科爾的反擊,也被反過來利用——眼下鐵橡鎮的冒險者就算死了大半,但這反而讓領主府有了更充分的理由,開出更高昂的懸賞,去吸引那些駐紮在千帆城的大型團隊過來。
當然,就和鐵橡鎮本地冒險者們,通常都完不成任務一樣,那些千帆城來的大型戰團,也不可能拿得下領主府的賞金。
他們會一次次地失敗,也會偶爾地成功,然後在這種失敗和成功的交替之下,不知不覺花光他們積攢的所有錢財。
至於冒險者本身的死活,這對領主府不重要。
但是,這對馬庫斯小隊很重要。
羅南的減員,對於馬庫斯小隊來說,遠不止是損失一個隊員這麼簡單——雖然這對於隊伍的戰力,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影響,可這也意味著,所有戰鬥之外的事情,馬庫斯小隊都沒辦法繼續展開了。
不管是之前的驢車攤子,還是在冒險者之間鋪開的情報網,甚至就連眼下的海豹酒館,恐怕都很難繼續經營下去。
畢竟半獸人戰士沒腦子幹這些,潛行者伊恩沒心思幹這些,至於身為隊長的馬庫斯,他的經驗都在冒險上,壓根就干不來這些。
至於羅南……說實話,他們也不清楚羅南幹得到底算好還是不好,但至少羅南願意干,並且一路下來做得都還不錯。
可現在,羅南終究還是回不來了。
潛行者伊恩張了張嘴,明顯是想要說點什麼,不過眼下這沉悶的氣氛,最終還是讓他選擇了閉嘴。
「伊恩,你要說的……我大概知道,不過至少現在,我們暫時不談那些。」
「我們的隊友陷在山裡,連屍體都見不到,我們還要在這裡討論要不要離開,那多少有點對不起他……我知道,這確實是需要考慮的事情,但至少今晚,先不說這個。」
說到這裡,馬庫斯招呼著酒館的服務生,去後廚端了四碗牛雜湯過來。
這是仿照羅南之前的做法做出來的,眼下在連羅南的替換衣物都找不到的情況下,這一碗熱湯,也成了馬庫斯小隊紀念羅南的唯一方式。
本應該滿是肉香的熱湯,今天入口卻頗為苦澀。
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心裡的悲憤,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牛腸沒處理乾淨,裡面混了屎。
片刻的嘔吐之後,馬庫斯小隊的隊員們,更加懷念羅南了。
然而,逝者已去,生者還要繼續活著。
在緩了大半夜之後,馬庫斯小隊終究還是要面對那個最為艱難的問題。
是選擇繼續留在這裡,繼續守著海豹酒館,還是說趁著領主府沒對他們下手,提前離開?
在少了個重要隊員的情況下,馬庫斯小隊開了一早晨的會,都沒能確定這件事。
但很快,他們就知道了,這種考慮毫無意義。
畢竟領主府,壓根沒給他們留下什麼離開的可能。
「瓦恩男爵的懸賞令,已經掛到千帆城裡了。」
第二天一早,領主府的管家柯文就找上了門。
「會有千帆城的冒險者戰團過來入駐,到時候你們負責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