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失神之間，已經牽著埃里克的手回了商會。
村裡的眾人大多喝得不省人事，沉沉睡去。
滿頭白髮的老班恩，帶著幾位年輕的商人，在會客廳內打掃衛生，順便把酒鬼們搬到儘可能平坦的地方。
見二人回來，他拿出手帕擦了擦老花鏡上的醬汁。
老人注意到，
薇薇安雖然拉著埃里克的手，進門時卻是躊躇了一瞬，落了半個身位。
她將小臉壓在絨毛兜帽下，還借著埃里克半擋住眾人的視線。
「年輕就是好啊……」
那種青澀感，激起了老班恩心裡的美好回憶。
他放下手裡的幾個酒杯，問道：
「去哪逛了？這麼晚回來？」
埃里克笑道：
「去夜市轉了一圈，買了些新奇的小玩意兒。」
看埃里克這幅洋洋自得的樣子，老班恩嘴角也勾勒出一抹弧度。
「唉，村里來的人太多了，」
老班恩指了指毯子上的酒鬼，
「就是不算這些傢伙，樓上的房間也不夠用了，巴剛那傢伙也直接給埃里克你的房間睡去了。」
「這樣啊……」
埃里克輕輕掀開少女的兜帽，
「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薇薇安剛吹完寒風，又突然走進被壁爐烘的火熱的商會，左耳很快充血，耳尖泛著通透的緋紅，薄薄一層皮膚下，細小血管清晰分明，正微微發燙。
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
但薇薇安回想起剛才的一幕，頓覺羞赧萬分。
冰涼纖細的手指捂住耳朵，那紅暈卻狡猾地溜了一抹到臉上。
少女不敢抬頭，目光低垂看著法師袍，任由細碎劉海遮住近處埃里克的面龐。
「嗯……」
薇薇安點頭回道，聲音細弱蚊蠅，瞬間淹沒在暖氣中。
注意力集中到可以說是進入心流的埃里克，卻捕捉到了她細微的認同回應。
薇薇安的房間。
儘管她現在住在法師塔，而且這房間也沒有住多久。
可這裡的一切依舊能染上少女感。
她用自己最喜歡的粉色與紫色點綴起房間每個角落，在燭火下，一切顯得格外氤氳。
薇薇安忽的覺得這房間好陌生。
明明是自己的房間……
微弱的燭火在眼中被無限放大，最後變成一個溫暖的旋渦，將一切都捲入其中。
這一切，
過去只存在於冷溪村，女孩的談話之中，還有好友米婭，她自己都一知半解的那些知識里。
薇薇安很是緊張。
每一步都像踩在冬日湖面的冰層上，生怕自己會滑倒，邁步謹慎而又細碎。
埃里克也有幾分躊躇。
面對其他人也就罷了，偏偏對方是薇薇安。
青澀，同時是自己在這個世界最熟悉的人。
他自覺屏蔽掉心中索取者的欲望，只想著怎麼儘可能給對方留下點美好的回憶。
將薇薇安擁入懷中。
她身體略微僵硬，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褪去厚重的斗篷與法師長袍，內里是未經染色的米白色長睡裙，料子柔軟，帶著洗舊的柔糯感。
領口裁得低緩圓順，細窄的布系帶松松在領後打個活結。
傲人曲線一覽無遺。
從帶有微微花香的薇薇安肩頭上方，可以瞥見窗外皎潔的月光，與城內還未熄滅的夜市燈火。
埃里克感覺自己仿佛置身童話世界。
那花香中，一些模糊的剪影浮現。
是梅花？不，像是那種開在雪山的銀蓮花。
花瓣薄如手絹，多是奶白配著極淡的紫色，花開的蓬鬆，卻又舒展的很克制，仿佛被風一吹就會碎去。
與腦中一片空白的薇薇安不同，埃里克心中思緒萬千。
回過神來，
薇薇安雙手拄床，低頭弓腰，雙腿任站著，僅膝部彎曲靠著床沿。
「埃里克……哥哥，我想轉過來……」
薇薇安如同沉溺在溫暖的海水中，渴求著一次完整順暢的呼吸，急不可耐地想要浮出水面。
當埃里克輕輕將她轉過來，放在柔軟的床上時。
她如溺水之人抓住岸邊葦草般，抓撓了一下埃里克的後背，留下幾道清晰血痕。
終於得到一點喘息之後，她再次沉入水中。
旋即屈指，輕輕握拳，憐惜地摩挲過自己剛剛抓傷的地方。
…………
清晨。
埃里克突然感覺腰邊一陣刺痛，從甜膩的夢中醒過來。
眼睛迷迷糊糊睜不太開，他伸手在被子裡摩挲著，終於找到了元兇。
那是薇薇安用來半束長發的銀霜髮簪。
埃里克撩起身邊熟睡的薇薇安的髮絲。
這頭髮太長了。
昨日埃里克生怕她若是完全披散頭髮，會被一不小心壓到，留下點尷尬的回憶，特意沒有將髮簪摘下。
埃里克扶著腦袋，回憶起來。
說來奇怪，他自覺自己表現不錯，但現在居然想不起來這髮簪是何時落下，薇薇安的長髮是何時開始披散。
想到這裡，他頓覺有些擔憂，自己表現真不錯嗎？
這銀霜髮簪是幾年前，村里來了個行商，他用自己獵來的山豬腿換來的。
薇薇安寶貝地戴到現在。
「究竟是什麼時候掉下的呢？」
埃里克越想越糾結。
窗邊晨光已經打進來，他走過去，翻轉著閃爍的髮簪，誓要從腦海里榨出點細節來。
「埃里克哥哥……早上好……」
少女不知何時已經醒過來，此刻正看著窗邊的埃里克。
她雙手抓著棉被，半遮住臉，只露出泛著軟而羞赧的水光的眼眸。
「早上好，薇薇安。」
「那個……埃里克哥哥，」
薇薇安似乎非常不好意思開口，直到棉被將眼睛也遮住，才弱弱說道，
「我的睡衣在哪裡呀？」
埃里克掃視房間，將被扔到角落凳子上的睡衣送進被子裡。
薇薇安害羞地不敢見光，被中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
尋常北疆人，
聽見這聲音，會像看見輕紗後曼妙剪影，急不可耐掀開看看。
埃里克不一樣。
老夫老妻的坦誠相見今後要多少有多少。
但僅屬這一瞬才存在的青澀害羞，卻是如同曇花一現般，失而不可復得。
他把玩著手中髮簪，欣賞著薇薇安時而露出棉被的泛紅臉頰，將這一幕記在心裡，供日後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