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前往銀石城的馬車上。
埃里克來到這個世界五年,已經學會了該如何度過漫長而枯燥的趕路時間。
方法就是冥想。
碎片化的記憶與幻想很快便能替代一成不變的景色。
埃里克也會有條理地整理如今的狀況,順便考慮一番未來的打算。
剛穿越之時,
獲得了金手指【吞食】,埃里克滿腦子都想著怎麼變強,對周遭的人也不是十分在意,就像在角色扮演遊戲裡和NPC相處一般。
那時他不顧獵人老科林的勸阻,一有空就孤身一人潛入森林之中。
吃史萊姆們,將毒抗刷滿。
之後便能吃下對常人來說有著劇毒的其它魔物。
而日復一日之間,忽然對頻繁來找自己的玩的薇薇安產生了些微興趣。
再之後就是村長一家、老科林、各個村民……
回過神來便已經與周圍產生了無數的羈絆。
漸漸地,埃里克也從遊戲人生的心態中走出,開始融入這個世界。
「大哥哥——」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埃里克的思緒。
是兔獸人赤瞳,不知何時靜悄悄地摸到了車夫座,此刻正一臉嚴肅地看著埃里克。
埃里克極少看見赤瞳露出如此正經的表情,便問道:「怎麼了?」
「最近一直在猶豫一件事情……」赤瞳似乎有些為難。
「說吧,我好歹年長你這麼多,能給些建議。」
只要不是青春期少女的那種煩惱,埃里克多少還是能說上兩句像樣的話的。
赤瞳心中有些疑惑,因為埃里克實際上也就大她兩歲,卻總是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
不過赤瞳在潛意識中多少開始依賴埃里克,便脫口而出:
「其實……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在衣服或者褲子後面開個小洞,改成獸人用的。」
「?」
兔獸人解釋道:「就是那種用來把尾巴放出來的。」
埃里克當然知道赤瞳是什麼意思。
帝國基本只能買到人類與矮人的民族服飾。
偶爾也會有些店鋪從精靈之都進貨,販賣些精靈還好的服裝。
至於獸人……壓根無人在意。
極寒之地倒是有著的獸人服飾。
束髮額帶;多裝飾獸骨並且畫有部落圖騰的胛衣;幾片梯形厚氈前後交疊、非褲非裙的脛裙。
不過由於歷史遺留問題,要是一般獸人穿上這種服飾上街,免不了被路過的醉漢一頓毒打。
所以帝國的獸人們早就拋棄了這種服飾,都買下人類用的衣裳,並在尾脊椎骨處裁開小洞,用來將尾巴放出。
埃里克看了眼赤瞳短小圓潤的兔尾:
「你有什麼糾結的必要嗎?」
赤瞳的兔尾抽動了一下:「怎麼沒有!像大哥哥走在街上就會不經意間去瞟那些獸人的耳朵和尾巴!」
「你這傢伙……」
「大哥哥這樣一臉不耐煩,今後可就看不見我的尾巴咯~」
赤瞳一臉得意,似乎已經將埃里克拿捏在掌中。
而埃里克只擠出三個字:「我錯了……」
「哼哼……看來以後還是把尾巴放出來吧!」赤瞳兔尾抖動兩下。
但旋即,
埃里克就一把將她拎住,扔到馬車后座。
「我就不該覺得你個沒心沒肺的傢伙會有什么正經煩惱!」
「欸——怎麼這樣,明明我想了好久……」
赤瞳又撲上來。
薇薇安的注意力也從魔法書籍上移開,含笑加入兩人的吵鬧之中。
只有老駝獸默默前進,
在入夜之前,就將三人送到了銀石城。
城鎮的白色基調似乎是格萊爾領的特色,龍鱗鎮與銀石城皆不例外。
可如今魔物動亂,領地接近癱瘓狀態。
街道自然是無人打掃。
白色的石磚就像一塊只能凸顯污漬的白布,放眼望去,雨垢、垃圾都顯得格外扎眼。
而貧民窟倒是與寒鋼城無異。
在信中提到的酒館前,便能感受到空氣明顯變得潮濕而沉重。
各類不明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吸一口便黏糊在鼻腔之中。
埃里克率先從狹窄的木門進入。
沒想到,一個酒氣熏天的矮人竟然撞在他身上,儼然是要強行借道。
矮人用迷離雙眼仰視著埃里克:
「沒長眼睛嗎!」
埃里克笑了笑,禮貌道:「抱歉,一個不小心便將閣下與店內的椅子搞混了,還望莫怪。」
「你!?」
矮人抬頭,注意到了視線之中的銀級銘牌,便咽下了下半句,灰溜溜地閃身消失在了小巷之中。
埃里克也沒在意這段小插曲,神色如常地走入了酒館。
他第一眼便看見酒館角落中朝自己揮手的獸人們。
以『獠牙』小隊的聽覺和嗅覺,肯定是先一步知道自己的到來。
他揮手回應,
旋即視線轉到與扎克勾肩搭背的男人身上。
「萊因哈特?」
埃里克語氣中略微帶點疑惑。
從初見開始,萊因哈特在埃里克印象里,就一直是金色的聖騎士形象,並且永遠保持著一副進退有度的貴族風範。
而現在,
他身披一件沾滿泥垢的土黃色斗篷,一頭柔順的金髮已經被剃為短髮,髮絲縷縷粘連,看起來頗為雜亂。
憔悴的臉龐、乾裂的雙唇、布滿血絲的雙眼……
說是路上酗酒到暈厥過去的酒鬼也不為過。
萊因哈特顯然讀懂了埃里克的目光,不自覺地移開了視線,苦笑著作答:
「埃里克,感謝你們能夠過來。」
赤瞳雙眸中紅光一閃,插嘴道:「大哥哥,這人真是黃金級嗎?感覺比不上我……」
這兔獸人講話向來不懂判斷場合,在場的人都被他整得有些尷尬。
埃里克只好咳了一聲:
「萊因哈特還沒見過吧,這是我的新夥伴,赤瞳。」
萊因哈特不是會介意貶低的人,笑著向赤瞳致意。
落座之後,他說起了現狀。
埃里克自己總結了一番。
簡單來說,萊因哈特從幾年前開始,就隱隱對家主之位動了心思。
他本身在平民之間的聲望就遠勝他的兩個哥哥,也積蓄了一些力量。
但不知是否被家長察覺到了意圖。
萊因哈特被派往寒鋼城的騎士公會,被命令在那裡組建隊伍,結交其他貴族家的麒麟子們。
他雖心有不甘,但格萊爾家家主以將米婭送到寒鋼的法師塔為條件,便拿捏住了他。
萊因哈特終究還是將妹妹放在第一位。
只要能保護好妹妹,他便也不再想著什麼家主之位。
之後的事情埃里克也已經知道,格萊爾家出爾反爾,要將米婭送給帝都的大貴族,萊因哈特便日夜兼程趕回了格萊爾領。
所幸,米婭就被萊因哈特藏在安全的地方,並未失蹤。
格萊爾家已經從大貴族處交換到了一大筆利益,卻遲遲交不出米婭,便如瘋了一般尋找著其蹤影,萊因哈特只好拜託艾琳導師,對外宣傳米婭在法師塔中研究魔法。
但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法師塔也無權管束這貴族家的家事,何況米婭在名義上,還要去帝都法師塔進修。
萊因哈特長嘆一聲:
「什麼進修,不過是將珠寶打磨得光鮮一些,讓其好賣得價值高些罷了。」
情急之下,萊因哈特命令了家中一直照顧自己和米婭的管家,刺殺了自己的大哥。
本來,這種行為最為貴族所忌諱。
照理來說,應該馬上會由萊因哈特的二哥繼位家主,最後通緝萊因哈特,將其誅殺。
但現在剛好是寒潮結束。
在這十幾年一次的特殊時期,魔物動亂,格萊爾領脆弱的平衡被這一件事徹底破壞,情況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糟。
外界也不敢相信,正直善良的萊因哈特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一時間,
刺殺的真相居然被淹沒在渾濁的泥沼之中。
埃里克在最後切入核心:
「所以你現在想做什麼,又要委託我們些什麼?」
萊因哈特感激地看了眼埃里克,說道:「我要殺了二哥和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