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之後,羅嵐循著前身的記憶,在灰瓦區找到了自己的宅邸。
這是一棟三層的小樓,毗鄰一條寬闊的主街道,樣式和裝潢比周圍的其他房產都要強了不少。
按理說貴族們都居住在金頂宮周邊的荊棘花區,可洛蘭·奧古斯都生前只是一個不能世襲的騎士銜,在王都這種遍地公侯的地方,能在灰瓦區的中心位置擁有一棟樓,已經不錯了。
他掏出深藏許久的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
離開王都已逾數月,洛蘭也沒有花錢請人定期打掃這處宅邸,房裡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然而羅嵐卻沒心思搞衛生了,他現在的狀態很奇特,和之前完全不同。
從前在霜臨堡也好,趕路途中也罷,作為亡靈的他從來不需要休息,只要靈魂之火還在燃燒,就有充沛的經歷,如永動機般亢奮。
但此刻,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眼皮也止不住地打架,濃烈的困意仿佛下一秒就要將他淹沒。
這就是活人的感覺嗎?
羅嵐苦笑一聲,只想先去臥室躺下。
但臥室在三樓,從一樓到三樓,不過幾十級的台階,在現在的羅嵐眼中卻仿佛天塹,翻越霜脊山脈都沒這麼費力。
好不容易爬到了臥室,他連鎧甲都沒力氣脫,整個人便一頭栽倒在了床上。
檀木大床上鋪著上好的鵝絨床單,但王都地處南方,天氣潮濕,被褥散發出一股霉味,羅嵐卻完全不介意。
幾乎是在倒在床面上的一瞬間,他就失去了意識。
從穿越到這個世界開始到現在,他第一次真正睡著。
用上輩子的話來說,羅嵐進入了完全的深度睡眠,沒有做夢、沒有知覺,甚至連時間流逝的感覺都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沉悶而急促的敲門聲將他從沉睡中驚醒。
「咚、咚、咚。」
得益於房屋空曠,一樓傳來的敲門聲也幾乎無損傳到了三樓。
羅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玻璃灑在地板上。
已經深夜了?
他費力地坐起身來,渾身的骨頭肌肉疼得厲害,簡直像個加了三個通宵班後又狠狠補了一覺的社畜。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這次卻急促了許多。
羅嵐翻身下床,一邊整理髮型,一邊朝樓下走去。
王都是有宵禁的,但由於城裡居住的達官顯貴太多,宵禁制度名存實亡,只有天秤區和灰瓦區才會真正執行。
別的地方,尤其是荊棘花、聖輝和白塔三個區,壓根就沒有人盤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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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誰也不想大半夜攔下一個人,結果發現對方是伯爵之子、教廷主教或者大魔法師吧。
而自己住在灰瓦區,正是嚴格執行宵禁的地方,幾乎不可能有閒人或者醉鬼半夜敲門。
羅嵐思索著,走到門口,將門拉開了一條縫隙。
門外站著一個瘦高的男人,約莫四五十歲,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深色制服,領口和袖口繡著金色的荊棘花紋樣,是金頂宮宮廷侍者的標誌。
他面容清瘦,顴骨高而凸出,眼神銳利而平靜,身姿筆挺,仿佛一桿標槍般佇立。
「您好,洛蘭·奧古斯都騎士,」男人開口,聲音柔和,「我叫梅爾文·克洛斯,金頂宮內廷侍從,奉陛下口諭,特來請您入宮覲見。」
羅嵐沒有接話,借著月光仔細打量了對方幾眼。
這個自稱內廷侍從的男人,制服做工考究、紋樣規制嚴謹,甚至衣扣和袖扣上都刻著王室專用的紋章樣式,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能偽造的,可信度極高。
羅嵐沉默片刻:「現在?陛下半夜召我入宮?」
「是的,現在,」梅爾文面不改色,「馬車已經在門口等候了。」
羅嵐的眉頭微微皺起。
不論從什麼角度來說,這件事情都透著反常的氣息。
正常情況下,覲見國王需要提前走正式流程,通知、引見、排期,一套流程搞下來怎麼也得一天時間。
而且就算忽略所有手續問題,半夜召見也很奇怪。
上輩子加這輩子,兩世為人的經驗告訴羅嵐,這種半夜召見只有兩種可能性。
要麼是發生了必須立刻處理的天大的急事,比如突然爆發了內戰或者國王陛下臨終託孤之類的。
要麼就是在刻意營造一個隱秘的環境,以避開某些人的耳目。
第一種情況輪不到他一個小小的騎士來處理,第二種情況卻也奇怪得很。
羅嵐試探著問道:「梅爾文大人,不知陛下召見,所為何事?」
「無可奉告,洛蘭騎士,」梅爾文依舊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我只是奉命傳召,具體事宜,還請當面聆聽聖意。」
羅嵐無奈,將目光投向梅爾文身後。
果然,一輛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標誌的馬車停在街道對面,附近一個多餘的人也沒有。
怎麼跟錦衣衛半夜拿人似的......
羅嵐雖然心中腹誹,卻知道自己完全沒有推諉的餘地。
「好,我這就隨你去,」他點點頭,「可否容我換身衣服?」
進宮面聖還著甲佩劍,恐怕海珊都沒這個面子。
梅爾文自無不可,就算羅嵐不提,他也得要求羅嵐換一身體面的衣服。
車廂裡面出乎意料的寬敞,比洛蘭坐過的所有馬車都舒適。
馬車沿著寬闊的國王大道一路向東,穿過數個區域,最終進入了王都的核心位置——荊棘花區。
街道兩側不再是尋常的商鋪宅邸,而是一處處牆高院深的莊園和別墅。
街道上不時有其他貴族經過,但他們看到這輛黑色的馬車時都自覺讓路、退至路邊,絲毫不敢造次。
又經過一段時間的平穩行駛,馬車最終停在了金頂宮西面的一扇側門前。
梅爾文先一步下車,羅嵐也跟著跳下馬車。
側門十分樸素,沒有任何銘牌或者裝飾,只有兩盞油燈懸掛在門框上。
梅爾文推開門,門後是一條幽深的長廊。
「請隨我來,洛蘭騎士。」梅爾文沒有任何解釋和介紹,徑直邁步走入長廊,腳步聲在狹窄空曠的空間裡迴響。
羅嵐跟在身後,識趣地沒有多問什麼。
二人在迷宮般的迴廊中走了好幾分鐘,最後在一扇烏木門前停下。
梅爾文抬手敲了敲門:「陛下,洛蘭騎士到了。」
「進來。」門內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梅爾文輕輕推開門,側身讓開道路:「請。」
羅嵐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進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