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維克托的這番話,羅嵐心中泛起了一絲微妙的笑意。
維克托這傢伙,還是和洛蘭記憶里一模一樣,見風使舵的本事無人能及,落井下石的速度比誰都快。
他搖了搖頭,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年輕侍從從內院跑出來,環顧大廳一圈後,目光鎖定在羅嵐身上,快步走到他面前,氣喘吁吁道:
「洛蘭子爵閣下,總算追上您了,紋章官大人讓我下來和您說一聲,您剛剛選定的紋章樣式,與另一位侯爵大人的家徽相近,需要再做一些調整。」
「子爵?」
維克托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轉頭看向那個侍從,又看了看羅嵐,腦子裡仿佛有一根弦斷開了。
「你說什麼?」維克托下意識開口道。
侍從轉過身,看了維克托一眼,認出了這位經常替奧科特蘭伯爵跑腿的人,也知道他今天來紋章院的目的,於是順口道:
「維克托騎士,您來得正好,伯爵大人交代您送來的那疊關於洛蘭子爵的資料,文書處催得正緊呢,您把它交給我就好了。」
維克托瞳孔猛然一縮:「你說這是洛蘭...子爵的資料?」
「對啊,」侍從一臉奇怪地看著他,「伯爵大人說,洛蘭閣下晉升世襲子爵,相關配套的領地文書、稅務豁免、家族譜系等,都需要紋章院審核備案,所以今天專門讓您把資料送過來。」
「您不知道嗎?」
洛蘭·奧古斯都,晉升子爵?
還是世襲子爵?!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維克托的臉肉眼可見地紅溫起來,又慢慢轉成蒼白,最後定格在一種極為難看的鐵青色上。
他嘴唇翕動,好幾次想開口卻又生生止住,最後只乾巴巴地吐出一句「不可能」來。
一旁的侍從見他這副比家裡死了人還難看的臉色,趕忙從他手中接過資料,識趣地退後兩步:「那個,洛蘭子爵閣下,維克托騎士,我先去把資料交給文書處。」
說完,他一溜煙跑回內院,恨不得離這個場面越遠越好。
維克託身體輕微顫抖,雙手握緊拳頭,嘶啞著開了口:「子爵?世襲子爵?就憑你?!」
「你絕對是騙我,好啊,洛蘭,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偽造文書,騙到紋章院來了!」
維克托壓抑著心中滔天的情緒,他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寧願相信是羅嵐膽大包天,耍了什麼花招給自己造勢。
就像以前一樣!
他死死盯著羅嵐,好像是要從對方臉上看出什麼異樣。
「你連男爵都不是,憑什麼晉升子爵?!」維克托的聲音越來越大,引得大廳里的人們紛紛側目,「這不合規矩!王國的慣例...王國的慣例......」
羅嵐看著眼前臉紅脖子粗的維克托,心中毫無波瀾。
在前身洛蘭的記憶中,維克托這人確實可恨,但也很可憐。
他和洛蘭同年獲得騎士頭銜,同樣混跡貴族圈子,同樣出身不高、全靠依附他人過活。
洛蘭有一階超凡的實力,處處壓他一頭,維克托心中積怨已久,於是二人結下樑子,把對方當作墊腳石,不擇手段地往上爬。
說到底,王都就像一台巨大的絞肉機,把兩個本該有所作為的年輕人逼成了互相撕咬的野狗。
「你在北境到底幹了什麼?!」看著羅嵐淡定的神色,維克托只感覺血管都要爆了,怒聲質問道,「殺良冒功?偽造戰報?還是抱上了公爵大人的大腿?!」
羅嵐沒有急著解釋,他慢條斯理地從懷中取出那捲封賞詔書,金紅色的綬帶無比刺眼。
他將詔書展開,朝維克托的方向轉了一下,讓對方看清楚上面的內容和底部的王室火漆印章。
假的!這一定是偽造的!
老子跟你鬥了十多年,你騙不了我!!
維克托差點下意識脫口而出,可那張羊皮紙上的金色封邊、帶有王室專屬劍盾荊棘花紋樣的火漆印章卻無一不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維克托,不要激動,失了風度,」羅嵐正色道,「你還不明白嗎?王國有慣例,可也有不需要遵循慣例的人啊。」
維克托神色一滯,連呼吸都停了下來,盯著羅嵐手上的詔書看了足足十多秒,終於把目光移開。
他臉色慘白,張了張嘴,卻只從牙縫裡寄出一句:「......你運氣真好啊,洛蘭。」
羅嵐收回詔書,輕輕拍了拍維克托的肩膀。
「維克托,我的朋友,你能力其實不差,」他的語氣溫和,好像真的是在安慰失意的老朋友一般,「君本才俊,何必當狗?」
維克托渾身一震。
「你......」
維克托嘴唇顫抖,終究沒有說出第二個字。
羅嵐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轉身邁步朝紋章院大門走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
大門打開,午後的陽光灑落進來,像是給羅嵐的背影鍍上了一層金邊。
大門關閉,維克托站在原地,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和手段,世界都灰暗起來。
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有些東西已經徹底變了。
從今天起,他和洛蘭·奧古斯都的所有爭鬥徹底結束了,自己一敗塗地。
維克托膝蓋一軟,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坐在紋章院大廳潔白的大理石地板上。
「維克托騎士?維克托騎士?」
過了不知多久,旁邊的侍從連喊了兩聲,才將他從呆滯中驚醒,木然地抬起頭。
「那個,您送來的文件,文書處已經接收了,這是給您復命的回執......請拿好。」
侍從將一個蓋著印章的小紙條塞進他手裡,不敢隨便離開。
維克托低頭盯著這張回執看了很久,又抬頭望向大門的方向。
「呵......」
他忽然發出一聲輕輕的、自嘲般的笑聲,將手裡的回執單揉成一團。
可他最終沒有把紙團扔掉,而是重新展平,塞進懷裡,緩緩站起身來。
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整理了一下禮服的領口,他對旁邊的侍從擠出一個微笑:「多謝。」
維克托轉身離開了,背影稍稍挺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