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記清水池。
劉橫孤身站在池邊,粗如樑柱的雙腿支撐著龐大的身軀,十指抓地,腳下的青磚被他踩得嘎吱作響,似乎隨時都可能裂開。
聽完手下對李衍離開後那番狼吞虎咽的匯報後,他臉上的橫肉慢慢鬆弛下來。
「看來是我多心了。他沒什麼問題。」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情愉悅的他伸手從旁邊盤子裡又抓起一根孜然羊腿,塞進如鲶魚般大張的嘴裡,剛嚼了兩下,卻又頓住了。
灶神教的超凡者都常會感覺到無法抑制的飢餓,飯量比一般人要誇張許多,因此才需要定期食用福肉進行抑制,只是……
「他這樣的,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點?」劉橫口腔涌動,食物自然化開。
他覺得有些奇怪。
超凡物的釋出都是很緩慢的,這一點乃是超凡世界的共識。
方雨挪也曾在意過這一點。正常來說,晉升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超凡者需要適應,乃至於需要在意象充沛的地方來幫助身體更快完成變化。
也因此,劉橫與方雨挪一樣,很快想到了同一個答案——
「難不成,他是萬中無一的……神選?」
正如何雲升所言,虔誠未必會引來注視,一切全看體質。幾十年的老信徒在神祇眼中,也不過是耗材而已,真正值得神明重視的,唯有神選!
劉橫眼睛一亮,迅速放下了羊腿。
「很有可能!這小子他娘的第一次吃那麼多福肉不死就算了,第二天還能活蹦亂跳的,之後幾次也是從無異樣。我早該發現的!」
越想越對,劉橫心中興奮不已:「如此一來,計劃又多了幾分成功的可能!」
「看來今晚的事,我得親自出馬,看看這小子的成色了。」他信步走回水池,將身體重新沒入池中,「若是真的,可不能讓他有什麼閃失。」
手下退走,劉橫慢慢潛了下去,整個人泡在熱水裡,只露出一顆肥大的腦袋和那兩道粗眉,好像一頭正潛伏水中,等待捕食的巨鱷。
水汽升騰,龐大的身軀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
是夜。
平江鋼廠依舊燈火通明。
爐火燃燒,機器不停運轉,一爐爐帶著詭異紅色的鐵水流出,在工人們的操作下完成澆築。
李衍對此已經看得麻木。
「一將功成萬骨枯,信徒也不過只是耗材而已啊。」李衍感嘆著,又看向自己的左手,「五神也好,其他的神祇也罷,都不過如此。要想不受祂們的擺布,唯有自立自強!」
他已打定主意,先查出母親所在,救出母親後,直接往更南方的廣府走,徹底遠離遠在北方的五神後,再找機會消除這五神香火印!
就在李衍思索未來時,鋼廠外,不遠處的山坡上,一堆人已從下游乘船渡河,在山頂摸黑出現。
帶頭的不是別人,正是胡維恩。
自打那日被丁晟當面羞辱後,他便存了報復之心。饒是胡榮輝早已千叮萬囑,卻也被他拋之腦後,只想干一番大事,好生讓丁家人,讓父親,讓伏爾甘都看看,他胡維恩不是孬種!
今晚他來,目標就一個——殺!
「聽著!」胡維恩轉過身,掃視著面前這三十來號人,語氣冰冷,「進去之後,見人就殺,一個不留!就是這廠子裡的狗,老子也不要它活著!聽明白嗎?」
設備破壞了可以修,可以重新買,生產線破壞了可以重建,但人沒了,他不信灶神教的鄉巴子們可以馬上又招到一批,畢竟這些天這幫鄉巴子為了和自家打擂台,各種血祭之下,本就消耗了不少信徒。
眾人拿著各式槍械,也是興奮不已。
「明白!」
「聽少爺的!」
「殺!」
胡生站在人群中,卻不如其他人那般狂熱,反而有些為難地道:「二少爺,這廠里的好手恐怕不少啊。丁家肯定在這裡安排了許多人手的。」
他雖然腦子缺根筋,但不代表他真的傻,更別說最近乾爹千叮萬囑,不要對丁家展開直接報復,這不是明著跟老爺子作對麼?
只是跟二少爺相處久了,他也知道對方的性格,知道這話不能明著說,所以才饒了個彎。
「萬一咱們人少,吃了虧,回去也不好跟老爺交代啊……」
「啪!」
胡維恩根本不領情,反而把眼睛一瞪,上前就給了胡生一巴掌,又揪住他的衣領,厲聲道:「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忤逆我?記住了,你他媽就是我們胡家養的一條狗!老子讓你咬誰,你就要給老子咬誰!聽懂了嗎?」
說話間,他的七竅開始往外冒出黑煙,猙獰的模樣,好似一頭索命的惡鬼。
說罷,胡維恩鬆開了手。
胡生跌坐在地上,低著頭,沒再吭聲,只是慢慢爬起來,沉默地退到了後面。
狗?
原來我只是一條狗而已嗎?
唉,其實少爺說的也沒錯,我們這些人,的確不過是狗而已。
乾爹收養他們,為的是什麼,不是傻子都能想明白。對於這一點,其實他們本也是接受的。
這世道,富人家的狗,總比流浪狗強。
只是……
腦海中不自覺地閃過李衍的臉,胡生心頭一驚,趕緊甩了甩頭,不敢再多想。
烏雲遮月,四下無光,胡維恩呼喝一聲:
「上!」
進攻,開始了。
鋼廠門口,兩盞煤氣燈在黑暗中照亮小小的一塊,幾個沒到巡邏時間的巡丁正聚在燈下,一邊扇著飛來飛去的蟲子,一邊愜意地閒聊。
今晚丁家二少爺帶人來視察,給每人都賞了錢,他們這些青皮出身的巡丁都在討論下工之後,要拿錢去哪兒瀟灑。
「還去咱們自家的場子嗎?」
「算了吧,就沒贏過,掙的這點錢全孝敬了劉哥。」
「不如去柳條巷,最近新來了幾個瘦馬呢。」
「你小子,小心爛褲襠!對了,老馬你呢?想怎麼玩?」
「我?我想給我娘買……」
話未說完,男人額頭上便綻放出一道血花,後腦勺更是綻放出一個大洞,破碎的顱骨與腦花噴了旁邊人一臉。
事發突然,眾人一時沒能反應過來,只是呆呆地看著男人仰面倒地,燈下的雙眼漸漸渙散。
「砰!」「砰!」「砰!」
又是一連串的槍響,巡丁們身上綻放出一道道血花,在強大的衝力下,身子如同破布一樣倒飛而出,撞開了本就只是虛掩著的大門。
為首的蒙面人大吼一聲:「殺!」
一群人提著槍,從遠處的黑暗中狂奔而來!
鋼廠大門洞開,眾人魚貫而入。
幾個正在搬運材料的工人還沒反應過來,身上便中了槍,一下子撲倒在地,卻沒能立即死透,一個個滿臉恐懼地朝廠房的方向爬去。
「啪!」
一隻穿靴子的腳重重落下,踩斷工人的手臂,胡維恩眼神中滿是嗜血之意。
「鄉巴子,今晚就要讓你們好看!給我殺!」
今晚,他就要血洗平江鋼廠,讓這幫膽大包天的鄉巴子好好看看伏爾甘的厲害!
三十餘人,很快便全部湧入了廠區的空地,在屠殺了沿途遇到的所有人後,便在胡維恩的帶領下,開始朝最中央的生產區進發。
可也就在這時,幾束大燈突兀地亮起!
廠區之內,一片光明。
強光之下,胡維恩措手不及,下意識抬起手臂,擋住了臉。
「雜種!沒想到你還真敢來送死?今晚就送你上路!」
胡維恩臉色一沉,眯著眼看向聲音的來處。
卻見廠房門口大開,丁晟帶著一隊同樣手持火槍與大砍刀的人魚貫而出。
胡維恩也不是蠢人,眼見這情況,頓時反應過來:「姓丁的,你敢陰我?」
「哈哈哈!」丁晟大笑道,「就是一條路邊的野狗看到陷阱也不會踩。也就你這樣的洋血蠢狗會上當了!」
他身旁的丁家老三丁勉亦是獰笑道:「狗雜種,上次讓你給跑了!這次看你還有沒那個本事!」
這次可是胡維恩這蠢東西主動打破了大家心知肚明的潛規則,真在這裡殺了他,其他人也沒話說。
回應他的,卻是一枚冒著黑煙的炙熱火球。
胡維恩手上戒指亮起熔漿般的光芒,滿臉猙獰地對身後眾人指揮:「殺!給我殺了他們!我要把丁家人的屍體掛在大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