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拿起那麼似茅草編織而成的戒指,套在無名指上,正是合適。
方雨挪在一旁叮囑道:「序列六及以下的,看不出它的本來面目。只要不過度使用,大蜥蜴也感應不到。」
李衍點點頭,表示了解。
能瞞過序列六的超凡者,尤其是可以隔絕大蜥蜴的感應,已經讓他很滿意了。
「多謝方姐。」
方雨挪輕哼道:「你最好是真的感謝。」
李衍有些尷尬,趕緊轉移了話題,又提到昨晚一件讓他十分懷疑的事:「對了,方姐,昨晚我親眼見到那兩個丁家少爺有拿出龍首木雕樣子的東西,可以放出水龍,一旦觸碰,甚至可以腐蝕血肉與槍械。那不是灶神教一系的能力吧?」
方雨挪:「還記得我先前跟你說過的,東南一帶排行第二的那位嗎?」
李衍心中一動:「您是說溪源龍神?」
溪源是地名,距離此地大概千里,乃是一座不遜於平江府的大城,且與平江府一樣,也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城市。
南方萬千水路皆在溪源匯聚,再經由此地湧向東南,最終流入東海,因此那裡也被譽為「神州水都」,拜水之風盛行。
方雨挪點點頭,道:「溪源龍神乃水中至尊,座下從神無數,這丁家應當是與某位從神搭上了線,因此得以使用祂們的力量。」
她提點道:「這些世家大族盤踞神州千百年,彼此聯姻,關係錯綜複雜,許多世家背後,都站著不止一尊妖魔,家族子弟自然也不會局限於一條途徑。」
自古以來,地方勢力便是中央朝廷的大敵。這些人為了家族的世代延續,永久富貴,從來都是多方下注,這樣的情況,並不奇怪。
李衍聽了,卻是想到了何雲升先前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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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朝廷在這邊表現得如此軟弱,甚至是夜巡院這樣的秘密衙門想要行事也是困難重重,看來也是因為這背後錯綜複雜的關係牽一髮而動全身,一個處理不好,反而容易招來南方的聯合抵制。
「我聽那丁家二少說了句話,『吃了福肉的人,沒有未來』。可這些吃了福肉的,不都是那灶神的信徒麼?」李衍試探道,「難道這丁家,其實根本不是為了灶神的利益?」
信徒之於神祇,乃是穩定意象的重要工具,如果沒有人再相信,牠們就維持不了自身的力量與地位,這可是方雨挪親口說的。
落到個體,也許不被神祇看重,可整個信徒群體,卻必然是神祇的禁臠,就好比兩家公司爭市場,單個的用戶他們也許不在乎,但如果整個用戶群體如果都不存在,那這家公司必死無疑。
方雨挪斜了他一眼,反問道:「這些話,你怎麼不去與何雲升匯報?怎麼老是來問我?你們夜巡院是拿我當免費勞力嗎?」
李衍有些尷尬。
自打與何雲升關係鬧僵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再和何雲升聯絡了,就連屬於自己的那隻烏鴉也整日關在房中,不再隨身帶著。
說到底,他對何雲升是很不滿的。
也許這人也沒閒著,而是一直在幕後做著努力,可既然雙方理念相悖,那找他又有什麼好聊的呢?
李衍現在只想努力提升自己,憑自己的力量,儘量保護更多的人。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以前自己都要病死了,自然顧不上別人,但現在今非昔比,如果對一切只是冷眼旁觀,那就算有再強的本事,又有什麼意義呢,無非一個自了漢而已。
「什麼是神?」
「神是常懷慈悲之心,神是救人於危難,渡人於苦海,是端坐雲端卻肯俯身伸手,是觀音垂淚,佛陀低眉!此間神明並非神,而是妖,是魔,是禍亂人間的邪祟!」
「我絕不要變得和祂們一樣!」
這些話,是他穿越以來,眼見這世界的亂象與神祇的妖魔之行後產生的思考,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卻已深深紮根在他心間。
方雨挪見他不語,清楚他心中所想的她,倏而輕嘆一聲。
「凡事量力而行。你是本地人,不知可記得這座黃神廟十多年前的盛況?」
李衍先是一愕,隨即點頭道:「記得,我小時候還來領過糖吃呢。」
記憶中黃神廟的人時常布施,尤其是一些大節,更會在附近街巷派發糖果等物,原以為只是尋常的拉攏信徒的手段,可聽這意思,難道不是?
「十年前,前任廟祝與這廟裡的三十六人,一夜之間,全都消失不見。」
說是消失,其實就是死了。
方雨挪正色道:「之後這廟空了六年,直到四年多前,總教才終於派我過來,但也是枯坐廟中,什麼事也幹不成。你如果不想落得跟他們一樣的下場,就要管住自己的心。」
李衍迎著少女的眼睛,心中震撼,一時啞然。
他原以為少女瘋瘋癲癲,沒心沒肺,萬沒想到竟還有這樣的內幕。
「人各有命,要死的,終究是要死的。天災地災,有不死人的麼?那時你又想做什麼,又能做什麼呢?」她語氣漸沉,聲音里多了幾分疲倦,「就當是,一場天災人禍吧。」
頓了頓,她又叮囑道:「最重要的,是保護好自己。何雲升命令,也不是一定就要聽的。」
她並未正面回答李衍的疑問,但話說到這兒,李衍也懂了。
看來他們早知道灶神教的謀劃,也清楚灶神教一定會拿自家信徒當薪柴,把這股神戰的火燒的更旺,卻因為種種顧忌,因此只能袖手旁觀。
都有難處啊……
可是,真正難的,是他們嗎?
李衍並不認可。
他尤不死心,追問道:「您能否給我透個底,何大人最近究竟在忙什麼?朝廷又是什麼想法?」
迎著少年坦然的目光,她最終敗下陣來,輕嘆一聲後,道:「他在為神戰做準備。而朝廷,不希望這場戰爭有任何勝利者!」
李衍繼續追問:「那要如何實現呢?」
朝廷當然不可能希望勝利者在這兩方之中產生,畢竟一個是地方大族支持的南方神,一個是西方來的洋神,手心手背都是刺,正常人都會希望這兩邊最好一起死了得了。
兩虎相爭的過程,的確會帶來無數的死亡與犧牲,但對朝廷來說有什麼所謂呢?反正這幫人也不信國教,貿然插手的話,弄不好自己反而有損失。
方雨挪搖了搖頭,緘口不語。
李衍心急:「是不知道,還是不能說?」
「你小子……」方雨挪正要發怒,卻又立馬泄了氣,嘟噥道,「不知道。」
談話至此,顯然是再怎麼問也沒用了。
「抱歉。」李衍道了聲歉,隨後又道,「對了,方姐,之前您答應的,幫我弄到新爐種的事,怎麼樣了?」
既然朝廷靠不住,那就靠自己!
只要自己足夠強,自然可以實現自己所想的一切!
方雨挪的表情一僵,卻沒有拿出那天得到的銜尾火蛇,而是勸道:「何必升得那麼快呢?你家大人可是最會使喚人了,到時候恐怕就沒這麼清閒了。」
「我有我的理由。」
無論是平江府內每天都在變化的局勢,還是靈性的提升可能再度勾連上不知身在何處的母親,獲取更多線索,李衍都不想等。
方雨挪故作不悅道:「你看你,每次來不是有一大堆問題,就是找我辦事。不辦事,不求人的時候,從來都想不起過來。」
李衍一陣頭疼:剛才還心說誤會了你,這時候又給我弄這齣。
心裡想著,他面上還是無奈道:「這不是一直有事情忙麼?下次,下次一定。」
方雨挪癟癟嘴,道:「那就再等等吧。」
「要多久?」
「要不了多久,你先回去就是。有消息,我會通知你的。對了,你是不是搬家了?」
「呃……是的。」
搬家這件事,李衍並未跟方雨挪與何雲升說,一是因為他對黃神教和夜巡院有了信任危機,二也是因為家裡現在不止他一個人,他不想其他人牽扯進來。
不過先前搬家時他選的地方故意挨著黃神廟不遠,本就是存著如果有事,方便找她的心思,此刻被點破,頓時有些尷尬。
「哈?這種事竟然也不跟我說?」方雨挪一臉哀怨地道,「看來終究是我錯付了。」
李衍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再也扛不住,抱拳告辭。
「那……那我過幾天再來。」
方雨挪目送他遠去,輕嘆一聲,默默合上五德殿的大門,繼續在昏暗的屋中閉目誦經,穩定心緒。
她卻未曾注意,頭頂紫娘娘神像的眉眼中悄然多了一絲人性,似乎這位偉大存在一直在默默窺視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絲絲縷縷黯淡的紫氣從祂手中的玉瓶飄出,隨著底下女廟祝的呼吸,悄無聲息地鑽入了她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