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這要不少錢吧？」老約翰看著艾沃道。
他知道艾沃是個十分慷慨的領主，可是想要將一個即將身死的人救回來，所耗費的金幣只怕是個很大的數字。
雖然他不覺得自己的命只值幾十銀幣，但也沒覺得自己命有多麼值錢。
艾沃說道：「那不是你該關心的事，這是領主的命令。」
老約翰沉默，沒敢再勸。
領主的權威，自然不容他的質疑。
斯特蘭聞言說道：「不需要錢，領主大人為我提供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這都是我該做的。」
老約翰感覺難以置信。
艾沃也是意外不已：「斯特蘭，可以便宜些，但也不必不要錢。」
印象里使用一次維持生命神術，不會超過一百金幣，卻絕不會免費。
斯特蘭說道：「大人，治病救人本就是我該做的，本就不能收錢。
「更何況您已經為了提供了一頓晚餐，我自然不該繼續收您的錢。」
艾沃皺眉道：「斯特蘭，這次可以免費，以後呢？」
斯特蘭說道：「自然都是免費，我在懲戒聖殿就是這麼做的。」
艾沃沉默，怪不得斯特蘭會被趕出來，原來是這樣。
如果斯特蘭的老師還在，他當然可以不收錢。
可是斯特蘭的老師已經死了，現在的斯特蘭已經是孤身一人，他治病救人卻不收錢，自然會被排擠。
甚至這種排擠並非惡意，而是一種帶著善意的保護。
「你應該收錢，斯特蘭。」艾沃說道，「我理解你的善意，但是施展神術必須要獲得酬勞，否則反而不利於救助世人。」
斯特蘭皺眉：「有一些前輩也是這樣說的，我不懂，但是我覺得幫助人不該收錢。」
「這並不是一回事，斯特蘭。」艾沃手中凝聚自然之輝，「具體的還是等治療好老約翰再說吧，現在聽我的指揮，施展維持生命神術，治療交給我。」
斯特蘭滿臉疑惑，但還是伸出手凝聚聖光施展了維持生命神術。
神術落到老約翰身上，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
這兩天，他還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如此輕鬆，仿佛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在斯特蘭為老約翰提供生命力的時候，艾沃的自然治癒術也同時沒入老約翰體內。
治癒術消耗著老約翰體內的生命力令傷勢加速癒合。
老約翰只感覺體內的那種活力正在迅速下降，卻依舊遠比他這兩天要好，更像是一種大病之後的虛弱，而不是即將死亡的衰弱。
經歷過瀕死體驗的他，非常明白這兩者的區別，此刻並沒有絲毫緊張和不安，反而有些愧疚。
他感激艾沃的仁慈與善良，卻愧疚於自己並沒有那麼大的價值，值得艾沃花費這麼大的代價來救治自己。
艾沃勸斯特蘭救人需要收費，可自己卻依舊救治了根本付不起代價的他。
領主大人還真是個嚴格要求自己，卻寬容對待他人的人。
有斯特蘭為老約翰提供的生命力，艾沃使用自然治癒術的效果非常不錯，很快便將老約翰體內的傷勢治療得差不多，就連原本因為多年勞作留下的暗傷也一併修復。
老約翰身體雖然虛弱，卻反而有了一種別樣的輕鬆，睡眼惺忪之間沉沉睡去。
艾沃停止治癒術，扶著老約翰躺好，為其蓋上毛毯，朝斯特蘭點點頭，起身朝外走去。
斯特蘭心中依舊疑惑，跟著艾沃出了屋子回到地龍堡大廳。
「感謝你的幫助，斯特蘭騎士。」艾沃笑著說道，並直接取出五十枚金幣交給斯特蘭，「這些是你施展神術的報酬，已經按照你的要求儘可能少了。」
斯特蘭拒絕道：「大人，我不能要這筆錢。」
「你需要這筆錢吧？」艾沃說道，「地龍領的聖殿年久失修，上一個牧師離開時將能賣的東西全賣了，那完全是個破房子。有了這筆錢，至少你可以修繕一下，順便買些糧食。」
斯特蘭搖頭：「領主大人，治病救人是我們懲戒聖殿的信條。
「您為您提供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我幫您治病救人本就是應有之舉，豈能收您的錢？」
艾沃看了斯特蘭一眼，輕輕敲著桌子：
「這筆錢我可以收回，但是之後我還有很多人需要你幫忙救治，你也不收錢嗎？」
「當然不收，大人。」斯特蘭微微鞠躬，「您是一位仁慈慷慨的領主，幫助您是我的榮幸。」
艾沃面色微冷，故意道：「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反而要拒絕你的幫助，並將你驅逐出境了。」
斯特蘭一怔，不解道：「大人，這是為什麼？我沒有違反任何領主的法令。」
艾沃起身，指著桌子上的金幣：「那你就收下金幣，並在之後的日子裡按照相應的標準收費。」
斯特蘭看了看金幣，仍舊緩緩搖頭：「大人，請恕我無法理解。」
艾沃問道：「你的老師對你免費治病救人的行為是什麼看法？」
斯特蘭臉上露出懷念之色：「老師總是摸著我的頭說我做得好。」
「然後就會陷入沉默吧。」艾沃推測道。
「大人，您怎麼知道？」斯特蘭有些驚訝，這種事按理來說只有自己和老師才知道。
艾沃笑了：「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嗎？斯特蘭騎士。」
斯特蘭更加疑惑了：「大人，還請您為我解惑。如果您的理由真的合理，我願意聽從您的教誨，按照最低標準收費。」
「斯特蘭，你欠我一個人情。」艾沃說道。
斯特蘭行了一個騎士禮：「好的，大人，我欠您一個人情。」
艾沃想了想，說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在遙遠的精靈時代，一共有七大精靈部族。
「他們之間既有合作也有鬥爭，每一個豐收紀年的末尾都會爆發戰爭。
「只是當時的戰爭，非常講究禮儀，儘可能不在戰場外進行殺戮。
「他們互相攻占之中，有很多人就在戰爭中淪為奴隸。
「七大部族各自頒布了法律，任何人在外贖回自己部族的人帶回來，均可以領取相應的酬勞。
「這筆酬勞通常是略大於贖金的。
「彼時有某個部族賢者的弟子善於經商，非常富有。
「於是他在外贖回很多人帶回部族，卻沒有去領取酬勞。
「很多人都稱讚他的賢明，然而這件事被他的老師，也就是那位山丘賢者知道後，卻立即嚴厲批評了他。」
艾沃看向斯特蘭：「你知道為什麼嗎？」
斯特蘭搖頭：「大人，我不知道。」
艾沃笑道：「因為當這個商人這樣做的時候，整個部族贖回來人反而變少了。」
斯特蘭不解：「這又是為什麼？他不領取酬勞的話，應該是被救的人更多了啊。」
艾沃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看向瑪拉：
「瑪拉，如果是你贖回了人，你會不會去領取酬勞。」
「當然要領取酬勞了，那本就是我應得的！」瑪拉毫不猶豫地說道，「就只是把他帶回部族，也需要付出不少，我可沒那個商人那麼富有。」
艾沃繼續道：「好，那現在有人在外面贖人帶回來，你還會去贖人領取酬勞嗎？」
瑪拉想了想：「可能會吧，但……那樣肯定會被人說閒話。」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艾沃點頭，重新看向斯特蘭，「現在你明白了嗎？」
斯特蘭眼神堅定：「我不怕別人說閒話，任何人無法動搖我的決心！」
瑪拉忍不住嗆道：「就你高尚！別人救人不要錢啊？你當誰都是……」
說到一半瑪拉連忙閉嘴，朝艾沃鞠躬致歉：
「抱歉大人，我失禮了。」
「不，你說的很好。」艾沃笑道，「你說得非常好，就該如此！」
他看向斯特蘭：「斯特蘭，你現在還沒明白嗎？」
斯特蘭並未因為瑪拉的話語而生氣，只是緊皺眉頭，緩緩搖頭：
「抱歉大人，我依舊不明白。」
瑪拉跟著皺眉，看向斯特蘭的眼神很是無奈。
艾沃嘆息道：「這也是那個商人不明白的地方，於是他很不服氣地反問山丘賢者為什麼。
「山丘賢者說，因為他很富有，所以可以不要錢，於是眾人讚賞他的善良和慷慨。
「可是有很多人並不如他那樣富有，卻同樣善良。
「這些人本來是想贖人的，卻因為他不要酬勞而害怕被人指責不如那個商人，於是只好不去救了。
「所以整個部族被贖回來的人反而因此變少了。
「那個商人非常富有，可是他一個人所見的自己部族的奴隸，又怎麼可能比得上所有想要贖人的人？
「他的本意是不希望部族額外花錢，卻變相增加了其他人行善的成本，這難道不是一種罪過嗎？」
斯特蘭若有所思：「如果是這樣，大人說的確實沒錯。」
他頓了一下：「可是我救人和這個不一樣，並無人懸賞啊，那我免費有何不可呢？」
瑪拉愣愣地看著他，感覺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艾沃無奈道：「你救人要不要成本？」
「要，但是我負擔得起。」斯特蘭道。
「這個商人也是這樣覺得的。」艾沃說道，「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和你一樣。」
斯特蘭說道：「大人，我沒有要求他們，我只是在要求自己。」
「可其他人不會這樣覺得。」艾沃搖頭，「那些指責其他人的人也不會這樣覺得，你能控制他們嗎？」
斯特蘭搖頭：「不能，但這……也不是我的錯吧。我只是……只是想幫助大家而已。」
艾沃略顯沉默：「如果你想幫助更多人，那就不能這樣做。」
斯特蘭認真道：「大人，只是這樣的話，恕我不能接受。」
瑪拉怒道：「大人說的還不夠明白嗎？
「你的行為會拉高其他人行善的成本，導致行善的人有了顧慮。
「甚至你不收費，連帶著大人都要被人指責！
「就你一個人善良，大人的善良就不是善良嗎？」
斯特蘭認真道：「我只是要求我自己，瑪拉女士，這是我身為懲戒騎士的信條。」
瑪拉氣笑了，卻不敢罵他，只能狠狠瞪了他幾眼。
艾沃擺擺手說道：「斯特蘭，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為什麼是精靈部族發布贖人法令呢？」
斯特蘭說道：「因為那些是他們部族的精靈，他們理應救助。」
「很好。」艾沃微微頷首，「那商人救助卻不要酬勞，代價自己承擔，是不是相當於他在做部族該做的事？」
斯特蘭點頭：「也算是。」
艾沃嚴肅道：「那這個商人豈不是有造反的嫌疑？」
斯特蘭面色微變：「大人，只是這樣，還算不上造反的，他只是想要幫助別人而已。」
艾沃說道：「但他實質上就是在用金錢收買人心。
「被他救助的人會感激他，並且在世俗的要求他回報他。
「如果這個對象是部族而非具體的人，那麼對整個部族而言是一件好事。
「可如果變成具體的人，那麼這個人本質上就是越過廚師做飯，在做與造反無異的事情。」
「大人，他沒想造反。」斯特蘭強調道。
「但他的行為就是在為造反做準備！」艾沃冷冷道。
斯特蘭略顯沉默：「大人，我只是想做個恪守信條的人。」
艾沃直視著他的眼睛：「你想不代表你做的事沒錯。
「我是地龍領的領主，相對於你這樣善良的懲戒騎士，我寧可來的是一位貪婪的牧師。」
斯特蘭深深鞠躬保證道：「大人，我絕不會威脅到您的統治！
「我可以以您的名義去治病救人，讓所有人都感謝您！
「您可以直接對外宣稱已經支付了酬勞，如此便不必擔心我威脅您的統治。」
「我拒絕。」艾沃毫不遲疑地道。
斯特蘭抬頭，臉上寫滿驚愕：「大人，為什麼？這樣對您的統治已經毫無威脅。」
艾沃憐憫地看了斯特蘭一眼：
「斯特蘭，你固然高尚，我卻不能以高尚去要求我的下屬。
「你不要錢，卻願意以我的名義去治病救人。
「那其他人就會模仿你的高尚來獲取我的信賴。
「他們立功卻不要酬勞和封賞，那麼他們犯錯，我豈不是也無法施以懲戒了？
「如果你依舊不明白，那我只能將你驅逐。
「你的善良遠比你想像的要危險。
「因為你是聖殿的懲戒騎士，聖殿一直都在收買人心與帝國抗衡。
「你固然沒有這樣的心思，可是你的行為本質上就是在這樣做。
「你無私的行善之舉，已經將你的同僚置於炭火之上，如今又想將我置於碳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