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吉姆將偌大的航海日誌推了前來。
「現在港口這有委託的船,符合條件的只有海風號。」
他說,順便將日誌轉過來,讓雷恩與唐恩看那一頁的記錄。
「從塔西斯到黑礁角,途徑棲血群島與斷崖島補給,攏共約20天。」
......
「請問,這是海風號嗎?」
傍晚的出港口,唐恩拿著一枚銅哨站在岸上問正在甲板上發呆的水手。
銅哨是在他接了海風號的出海委託後,老吉姆給他的信物。
此刻,黃昏的餘暉像是熔化了的銅漿,潑灑在了塔西斯港的灰石棧道上,面前的水手正靠著吃水很深的三桅帆船的圍欄,聽見棧道上傳來聲音,向下望去。
水手是個中年人,臉頰是那種常年被海風吹拂的粗糙,他盯著唐恩手上的銅哨看了許久,才啞著聲音開口。
「新來的?」
「是。」唐恩將銅哨往前一遞。「我接了這趟的見習水手的委託。」
「你等會,我去叫一下船長。」
.......
「哐。」
船員休息室的船艙門被打開了,門口站著的是另一位水手打扮的中年人,喚作基恩。
「喂,來兩個人上來把甲板擦乾淨。」
艙室里坐著的都是這一趟才上船的見習水手,一共四人。
聞言艙室里安靜了一瞬。
四雙眼睛互相掃過,又各自移開。
一人只是翹著腿翻一本卷了邊的舊書,聽見基恩的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而坐在他對面瘦高個聞言也只是把水手帽往臉上一扣,翻了個身,直接用後腦勺對著門口表示拒絕,只有角落裡那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少年則緊張地攥著衣角,目光在基恩和唐恩之間來回打轉。
「哎。」見幾人都是一副擺爛樣,唐恩只是嘆了口氣,畢竟自己學習前置戰技時還有求於人,此刻也不好表現的過於刺頭。
正了正自己的行頭,唐恩站起來,對著角落裡緊張的少年說道:「布拉德利對吧,咱倆走吧。」
在名為布拉德利的少年應了一聲後,兩人一前一後的跟著基恩上了甲板,傍晚的風吹散了剛在艙室里的悶熱感。
基恩從工具間拎出兩桶水和幾塊布,丟在唐恩的腳邊。
「鐺鐺。」
抹布間滾出來一個類似與松節油的小鐵罐。
「有幾處鳥糞幹了,拿那個兌水泡一泡再刮。」
「規矩都知道吧,等會天黑了就立馬回到艙室。」
「你說船上為什麼會規定不允許我們晚上留在甲板上呢?」
見基恩吩咐完離開,布拉德利稍微放鬆了下來,朝著唐恩搭話道。
「不知道,可能晚上比較危險吧。」唐恩正擦著甲板,頭也不抬的回道。
「危險就更應該留人留意啊。」布拉德利有些激動。
「我聽刺蝟窩酒館那些醉醺醺的人說。」布拉德利壓低了聲音,向是在模仿醉漢的語調:「晚上,月滿時,人魚會出現在礁石上,滿足路過的勇敢的水手一個願望。」
「唐恩,你上船也是為了學習職業戰技吧,只要我們到時候許個願......」
「布拉德利,」唐恩直起身,手上的抹布還滴著水,提醒到:「天就要黑了。」
在催促下,兩人很快忙完了甲板的清理。
直至夜晚降臨,艙室內。
唐恩固定在床鋪上,感受著海浪拍打船身所帶來的輕微晃動。
他將頭轉向艙門,黑暗視覺發動,眼睛開始朝著豎瞳演變,幽黑的艙室開始在視野內變得清晰。
布拉德利已經穿好了靴子開始躡手躡腳的向著艙門走去。
看著艙門小心翼翼得打開又合上,唐恩嘆了口氣。
作為曾經一個根正苗黑的邪教徒,他不相信有這種免費的好事,即使有,也不會降臨到這種小商船上。
自己父母為了完成人皮書上的儀式,自願擁抱長子之災,將自己送上了祭壇。
他閉上眼,又睜開,黑暗視覺眼睛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形狀,他在猶豫。
布拉德利,這是他們認識的第二天,當然還算不上朋友。一個路人自己選擇了冒險,蠢也好,天真也罷,跟他有什麼關係?
「哎,去看看吧。」
許是穿越之前受過的良好的教育,讓他在異世界還有著些許惻隱之心,他還是不忍心看到一個人自己去送死。
緊接其後的,唐恩也輕身離開了艙門,海風呼嘯,壓住了他劃開門鎖的金屬聲,只留下了他擠過窄窄的門縫時,木料些許碰撞的聲音,他也踏上了那片月光下的夾板。
冰冷的夜風繞過船舷,帶著股鹹濕氣,月光打在夾板上,能看見的範圍比艙室裡面好了太多。
至少,唐恩一上來就看見了靠在船欄上的布拉德利。
他輕聲跟了上去,在還有兩三步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你也上來了嗎。」布拉德利聽見身後的腳步聲猛地回頭,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和隱隱的不滿,「上來看我笑話的嗎?」
「跟我回去吧,我擔心有點不安全。」唐恩沒有言語,只是上前兩步抓住布拉德利的胳膊。
月光此刻平等的灑在船隻與海面上,目光所及之處除了自己船的倒影和此起彼伏的海浪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人魚,沒有礁石,沒有歌聲,也沒有那個能在月光下替布拉德利實現願望的縹緲身影。
「我知道這可能很蠢。」布拉德利很輕,唐恩幾乎沒廢什麼力就將他拽向自己,這時候唐恩才發現布拉德利臉頰上划過的淚痕。
「但你不明白,」布拉德利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跟在唐恩後面小聲說:「我家裡什麼都沒有。我爹就是個碼頭給別人曬魚的,我娘是給人洗衣服,我上面還有三個姐姐,但家裡的飯桌從來就沒坐滿過。我上這艘船,當這個見習水手,是拿了我爹攢了五年的銅板才換來的名額。「
「這裡什麼也沒有。」布拉德利偏頭看了唐恩一眼,月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那雙眼睛透露著淡淡的迷茫的悲傷。「什麼也沒有。」
唐恩正準備開口說點什麼,但突然之間,隨著他的目光掃描過不遠處的海面,左手護手之下的眼睛已經開始隱隱發熱,像是沉眠者的甦醒時的無意識活動,又像是在骨骼與皮革之間低吟。
海面上,一團黑乎乎的球狀物開始上浮,糾纏著些許水草,球狀物之下是細長的脖頸,然後是,一張人臉。
一道怨恨潮濕的目光向船上的二人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