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李察與梅麗莎以外,出席了今晚這場「藝術沙龍」的,十有八九是海港城神學院的學生。
並且在這些學生中,「文秘」專業的學生占大多數。
海港城神學院的「文秘」專業,其實算是為一些家境一般、但是長相好看的少男少女們所開設的。
這其中以相貌姣好的少女們居多。
她們會在某位老師的教導下,借著同校讀書的機會跟貴族男生們搞好關係,往往在上學期間就確定了未來的僱主。
除了秘書她們也能成為優秀的女侍長,平民家庭中出一位女侍長,全家都會覺得榮耀。
而「藝術沙龍」正是神學院特地為這些少男少女們設置的社交場所。
儘管這裡大多數都是家境平凡的人,但偶爾間也會出現一些尊貴的客人。
比如說,某位擁有封地的小貴族,亦或者說,某位已經有了階級的魔法師。
而梅麗莎與李察顯然是例外中的例外。
先不說梅麗莎身上那一套法袍魔杖的價格,就光李察所穿著的,那件繡著「博格」家族印記的衣服,就足以讓在場的每一位「文秘」專業的學生為他們駐足了。
但也恰巧是這看起來太過高貴的身份,導致了短時間內沒有人敢上去和他們搭話。
而反觀那邊的李察,在梅麗莎提出讓他去「招奴隸」的要求以後,也有些支支吾吾地張不開嘴——
要是在海港城港口的奴隸市場上,他大可以大大咧咧地喊出來這句話。
但問題是,眼下他確確實實地是在一所神學院內,面對著的是與他年齡相仿的少男少女們。
見他遲遲不肯開口,梅麗莎面無表情地用魔杖捅了他的腰一下。
所有學生的目光也都落在了李察的身上。
於是,李察不得不開口了,但他說得比較委婉:「我們準備招幾個願意為金錢出賣靈魂的人。」
他的話音落下以後,藝術沙龍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安靜。
顯然,李察說的話確實有些太過於不周——在神學院裡尋找「願意為金錢出賣靈魂的人」麼?
能講出這句話來,本身就已經是一種錯了。
但很快,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打破了沙龍的寂靜:「出賣靈魂?這倒是有意思的說法。」
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出了一條路。
一個中年男人緩步走了過來。
他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身材保養得極好,穿著一件墨綠色的天鵝絨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我倒是很好奇,這位先生打算出什麼價錢,來買別人『靈魂』?」
他走到了李察跟前,目光死死地盯著他胸前那枚銀底黑狼頭的徽記,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仿佛後知後覺:「哦,失禮了,原來是博格家的人。難怪這麼財大氣粗。」
他故意把「博格」兩個字咬得很重。
李察皺了皺眉頭。
儘管他不知道面前的這個中年人的身份,但是既然挑明了「博格家族」的身份以後還來挑釁,那麼說明這傢伙身後的家族肯定也不差。
在這一刻,沙龍里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許多本來對於李察所說的話有些躍躍欲試的文秘學生們,此刻紛紛後退了些,像是怕被捲入什麼看不見的漩渦。
他悄悄用眼角的餘光看了眼梅麗莎,只見自己這位導師依舊是那副泰然自若的神色。
於是,李察心裡也有了底,直接甩出非常明確、並且不帶任何敬語的兩個字:
「你是?」
中年人原本旺盛的歧視被李察這兩個字弄得微微一滯,緊接著,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惱火:「博格家的孩子現在都這麼不懂禮貌麼?」
「和長輩說話居然連敬語都不用?」
李察挑了挑眉,並沒有直接否認自己「博格家族」的身份,只是從善如流地點頭,繼續問:
「好的。」
「請問你是?」
中年男人顯然被李察給噎住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罵一句什麼,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只是冷哼了一句:「凱萊布·瓦倫丁。」
「沒聽說過。」
李察非常誠懇地搖了搖頭,卻讓前面的這個中年人更加難堪。
只見這位凱萊布先生深深地吸了口氣,放棄了與李察再去爭論有關身份的問題。
他只是開口問:「不認識我沒關係,博格家的年輕人,如果有時間的話,你可以回去問問家裡的長輩。」
凱萊布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理所當然的輕視,「不過在這之前,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你打算出多少錢,來買這些孩子們的『靈魂』?」
他環顧四周,對著周圍的文秘學生們笑了笑:「據我所知,博格家的金礦這幾年產量可不太樂觀。你們拿什麼來買?用那些摻了雜質的金砂嗎?」
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卻讓一些對凱萊布有著討好打算的年輕學生們附和著笑了起來。
李察與梅麗莎都沒有去計較學生們附和的笑。
畢竟這跟操守無關,作為文秘專業的學生,討好貴族子弟對於他們來說絕對不算是丟臉的事。
但李察還是用徵詢的目光看向了梅麗莎,畢竟,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這位導師準備出個什麼價格。
凱萊布注意到了李察的目光,也順著看了過去。
當他發現李察是在看一個女人的時候,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怎麼,博格家的年輕人還帶著女伴來的?是床伴?情人?」
這句話無禮到近乎挑釁的地步了。
沙龍里的學生們面面相覷,連那幾個剛才還在笑的人都收斂了表情。
儘管有人對凱萊布有想法,但是還沒有人傻到在事情沒確定下來之前就先去得罪一名博格家的男孩。
但凱萊布似乎並不在意這些。
瓦倫丁家族在海港城的根基很深,雖然沒有自己的金礦,卻掌握著港口三分之一的倉儲產業和兩條主要航線的經營權。
這種底蘊讓他在面對李察、這個他臆想中的「博格家族的年輕子弟」時,有一種天然的、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更何況,瓦倫丁家族在商業上與博格家族本就有著多處摩擦,他此刻又站在正義的立場上,敲打一下這個年輕人也是應該的。
但對於他這個問題做出回答的卻不是李察,而是那位從進場到現在就從未開口過的,被凱萊布調侃為「床伴」的女人。
「凱萊布·瓦倫丁閣下,晚上好。」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李察的導師,魔法師協會認證的三階水系魔法師。」
聽到這裡,凱萊布的臉色有了些變化——三階魔法師,別說是他,就是整個瓦倫丁家族都有些得罪不起。
好在梅麗莎的下一句話讓他懸著的心稍稍放了些下來:
「另外,剛剛我學徒的發言並不是代表著博格家族。」
但接下來,又有了反轉:
「代表的是我,梅麗莎·溫斯特。」
她說到「溫斯特」這個姓氏時,凱萊布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當然知道溫斯特家族。
蘭湖王國最古老的貴族之一,據說血脈可以追溯到第三紀初期的開國功臣,在王國中樞擔任要職的人一隻手數不過來。
至於眼前的這位梅麗莎小姐是不是那個溫斯特家族的人......凱萊布毫不懷疑。
畢竟這樣年輕的一位三階法師存在的本身,就已經代表了她身後龐大的家族資源。
「溫斯特……小姐。」
凱萊布的聲音乾澀了許多,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恕我眼拙,剛才沒有認出來。」
「沒關係。」
梅麗莎說,「你認不出來我很正常,畢竟我們溫斯特家的人,不太喜歡到處宣揚自己的姓氏。」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精準地釘在了凱萊布剛才那句「博格家的孩子現在都這麼不懂禮貌麼」上。
凱萊布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挽回些什麼,但梅麗莎沒給他這個機會。
她向前邁了一步,然後微微踮起腳尖,在凱萊布的耳邊輕聲說了句話。
聲音極低,低到只有凱萊布本人能聽見。
但是李察能從凱萊布的反應中看出來,剛剛梅麗莎說得絕對不是什麼好話:
這位剛才還趾高氣揚的中年男人整個人僵住了,臉色從潮紅褪成蒼白,又從蒼白變成了一種難看的灰青色。
「聽清楚了嗎?」
梅麗莎退回一步,伸手摘下了頭上那頂巨大的魔法帽,一頭茂密的黑髮如瀑布般灑落下來,將那張無暇的臉完美地展示在了眾人的眼前。
她嘴角掛著一絲壞笑,看著凱萊布問:「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不、不用了。」,凱萊布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已然是滿頭大汗。
「那今晚的沙龍,你還打算繼續參加嗎?」
「我突然想起……還有些事務需要處理。」
凱萊布說完這句話,幾乎是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甚至連之前已經選好的「文秘」都忘了帶。
沙龍里安靜了十幾秒。
然後,人群中爆發出一陣低低的、壓抑著的議論聲。
那些文秘專業的學生們看向李察與梅麗莎的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他們只是覺得李察與梅麗莎是「身份高貴」的博格家的人,但現在,這種「高貴」變成了一個更加具體、更加令人敬畏的東西:權力。
梅麗莎轉過身來,看著李察,挑了挑眉:「繼續招人吧。」
「『願意為金錢出賣靈魂的人』,這個稱謂起得不錯,但是記得不要在神學院裡面用。」
一面說著,她一面伸手,從寬大的魔法帽裡面取出了幾張紙遞給了李察。
李察接過紙看了一眼,一共是四份具有魔法效力的「僕從契約」。
契約只有很簡單的一條,寫得是「自願放棄原有身份,轉為溫斯特家族附屬僕從,效力期限為終身」。
非常嚴苛的條款,足以讓在場的大多數人望而卻步了。
於是,他選擇了閉嘴,直接將這份「僕從契約」放在了桌上,供神學院中的所有學生觀看。
很多學生走過來瞥了一眼,眉頭就皺得緊緊的。
而就在李察覺得不會有人傻到來簽訂這樣一份條約時,一位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的少女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她看起來十七八歲,酒紅色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在腦後,五官很好看,氣質也非常乾淨。
她走到李察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聲音很穩:「請問,如果簽訂契約以後,我們能得到什麼,又需要做些什麼呢?」
李察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後的梅麗莎就開口回答道:「一切。」
這個詞從梅麗莎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並不大,但卻讓整個沙龍都安靜了下來。
少女微微怔了一下,顯然這個答案出乎她的意料。
但她很快恢復了鎮定,又追問道:「請問『一切』具體指的是什麼?」
梅麗莎溫和地笑了笑,她攤開雙手:「當你簽下這份契約後,你將獲得溫斯特家族的庇護。這意味著你的安全、你的住所、你的飲食、你的醫療,全部由家族負責。」
「如果你有天賦,家族還會出資供你繼續深造——魔法、武技、學術,隨你選擇。」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但作為交換,你需要付出你的一切,不論是精神、身體亦或者生命。」
「除非解除契約,否則這個效力將持續到你死亡。」
沙龍里再次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塔橋下河水流過的聲音。
李察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那份契約,心裡微微有些不舒服。
他當然理解梅麗莎的做法。
在這個世界上,培養一個忠誠可用的人,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從平民階層中挑選有潛力的苗子,用資源和庇護換取他們的全部。
這是貴族和法師們延續了數千年的遊戲規則,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但「不舒服」這種東西,跟「對不對」沒有關係。
從他偏現代人的思維來看,自己的這位導師似乎做得有些太過分了。
他正這樣想著,卻聽到梅麗莎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我只需要四個女孩兒。」
一面說著,梅麗莎一面將目光看向了李察,面帶微笑:「要論照顧人,原本是年齡大些的女孩好,但哪個男孩不喜歡年輕貌美的女孩呢?」
「像我的學徒這個年紀的男孩,與其說是需要秘書,不如說是需要玩伴更好吧?」
「嗯?」
這次換李察挑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