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女士用焦木條在莎草紙上無助地記錄著。
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所謂的催熟儀式居然還有唱歌環節,唱得還都是她從來沒有聽過的語言。
看來這個年輕的東陸人還真是個貨真價實的巫師。
這可難倒了瑪格女士,她好不容易才寫下一段,便又立刻搖了搖頭,提筆將其劃掉。如此寫了又刪,不一會兒,整張莎草紙就塗滿了黑糊糊的炭渣。
不過她很快又靈光一閃,提筆在莎草紙上這樣寫著:
【%催熟儀式還需要吟唱咒文。標註!%】
寫完之後還在這行字下面寫下了貼合旋律的音標。
如此一來,即使聽不懂吟唱的內容,光用嘴舌也能哼唱出個大概。
反正麥苗們也聽不懂,說不定能矇混過關呢?
念及於此,瑪格女士這才放心地咧開嘴角,再次驚嘆於自己的驚世智慧。
這應該就是他們施展催熟術的核心秘訣了。
......
確認李昂幾人已經走遠後,瑪格女士這才鑽出土坑,隨後瀟灑地拍落粘在長衫上的泥土,往自己的住處走去。
為了尊重情報小組的作息習慣,瑪格女士從不會在白天召見任何一位成員——即使她有這個能力,但她顯然更珍惜大家給予她的厚望。
因此,對於一些必須要讓成員們知曉的重要信息,瑪格女士就會選擇用書信的方式進行傳播,而傳播的途徑就是她家附近某處牆頭的老鼠洞。
那是一個歷史悠久的老鼠洞了,據說她還沒有嫁到這裡之前,那個老鼠洞就已經存在。
老鼠洞另一頭是一片半封閉的荒地,平時根本沒有人會經過那裡,這也恰好成為了情報組們互相傳遞信息的重要途徑。
瑪格女士把莎草紙捲成筒狀,正要塞到老鼠洞裡,忽然看見滿紙的炭印。
思索片刻後,她決定重新拿出來,在紙背標註了相同的信息,又在正面寫上「在背面」幾個大字,這才放心地把莎草紙塞了進去。
做完了這些,瑪格的情報工作也終於告一段落。她揉著有些發硬的肩膀,正要走回住所,忽然看見鄰居珍妮背著一大袋糧食迎面走來。
她心頭一震,立刻走上前去。
「早上好哇,珍妮。」
「啊,早上好,瑪格女士。」珍妮抬起頭,向她報以溫和的微笑。
但瑪格女士的心思顯然不在這上面,她指了指珍妮背上的糧食,「你這糧食......是怎麼回事?」
「布爾先生正在分發糧米,人人都有一袋,如果家裡有老人或者小孩,還能多領額外的小麥。」
「原來如此......」瑪格女士點了點頭,心裡卻感到十分奇怪。這老布爾怎麼忽然變得這麼慷慨了?
但奇怪歸奇怪,眼下有糧不拿,那就是傻子。
瑪格女士如今也顧不上休息,當即邁開腿就往分糧的地方去了。
分糧的地方已經擠滿了人,糧倉前堆滿了裝糧食的麻布袋,每個人分到的糧食都比平時還多了一倍,這讓瑪格女士有些難以置信。
老布爾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見了她,沖她招了招手:
「瑪格女士,請到這來。」
瑪格女士愣了一下,低頭走了過去,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感覺臉頰有些發燙。
「這是劃給你家的糧食。」老布爾指向其中一袋糧食,一旁的萊克將其抬起,送到瑪格女士面前。
「感謝,布爾先生。」瑪格女士下意識接過米糧,將它扛到肩膀上。
她身形壯碩,扛起這袋米糧明明不費什麼力氣,但她的臉頰還是燙得很,像是被什麼東西灼燒了一樣。
「稍等一下,瑪格女士。」老布爾平靜地叫住將要離開的她,「您還有一袋米糧沒拿,那是給您臥病在床的丈夫準備的。」
瑪格女士像是被什麼東西劈中似的愣在了原地,她轉過身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萊克把另一袋米糧扛在她肩膀上。
「扛得動嗎?你的臉很紅。」
「沒關係。」瑪格女士伸手攬住米糧,再次道了聲謝,逃難似的離開了。
瑪格女士一腳踹開了家門。
被亡靈啃咬過的門板砰的一聲撞在木牆上,當即震落了一地灰塵,晨光頃刻間湧進這個破舊的屋子裡,細小的微塵在光柱間來回穿梭。
瑪格女士把糧袋堆放在木桌上,像是在喃喃自語:
「今天那個老傢伙不知道發了什麼病,居然給我們兩袋糧米,你一袋,我一袋。」
屋子裡靜悄悄的。
自從瑪格女士的丈夫出事以後,他就不怎麼喜歡說話,因此家裡絕大部分時候都是她在發出動靜。
他們總是很有默契。
他不說話,她就要鬧出動靜。
他越不說話,她鬧出的動靜就越大,以至於連開門的方式都是用腳踹的。
但他還是不肯說話。
瑪格女士轉頭瞥了他一眼,「你又嫌命長了?」
瑪格嘆了口氣,別過頭去,悄悄抹掉粘在臉上的灰塵,積累了一晚上的疲憊終於在此刻徹底爆發開來,像一隻發狂的野獸般兇狠地撕咬著她的心肝。
「我就不該嫁給你這坨狗史。」
「你早該這樣的,瑪格。」
病床上的男人終於開口了。嗓音沙啞且粗糙,像是一塊即將朽爛的樹皮。
「我已經是個廢人了,你為什麼還是不肯放過我?因為愛嗎?你居然還像個小女孩一樣天真嗎?」
瑪格女士背對丈夫脫掉身上的粗麻長衫,「你走運了,布洛克,我今天心情不錯,不想跟你爭吵。」
「聽我的,瑪格,把我的那份糧食賣了,到鎮上買一瓶上好的毒藥,然後再挑選一個好日子把我送走,這對大家都有好處。」
一團衣服狠狠地摔在男人臉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別再讓我聽到你自暴自棄的聲音了,那真的很難聽,布洛克。」
「來,現在上我的床,用你的**壓死我,這樣我能走得更快,你就永遠也聽不到我的抱怨了!」
男人在床上狂叫著,身體卻一動不動,雙眼愈發通紅,直至從眼角淌下了兩行眼淚。
「我會治好你的,布洛克,請你相信我。別再挑撥我們的關係了,我很累,我真的很累,我已經一晚上沒睡覺了。」
小木屋重新陷入了沉默。
早晨的陽光照進門口,地板一片金黃,方才被震落的塵埃在光柱間飄飄蕩蕩,此刻也終於逐漸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