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的確已經很深了。
瑪格女士望向窗外，窗外一片漆黑。忽然覺得一個人在這樣的夜色中奔跑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情。
傷口因為敷了藥，刺人的疼痛已經消退不少，但還是隱隱作痛。這些疼痛就像裂痕一樣遍布臉頰和手腳，那是她摔倒在地時被堅硬的草梗和碎石擦破的。
耳邊忽然響起一陣潺潺的流水聲，緊接著飄來了一股撓人的香味。
香味很濃，混合在略微帶點溫度的水蒸氣里，在空氣中擴散的同時輕飄飄地撲在她臉上，而後又很快散開，只留下滿鼻子的香味。
瑪格女士聞到了香味，卻不敢側頭去看，只是默默望著窗外。
老布爾在沏茶。
滾燙的茶水從壺嘴澆灌而下，順著杯壁不斷翻騰，盪開一陣陣明顯的白霧。濃烈的香味順著水蒸氣氤氳開來，很快充斥著整個房間。
這不是普通的茶，而是將提前用茶水浸泡後的大麥暴曬、煸炒以及搗碎之後，再加入蜂蜜和羊奶熬成的複合茶飲。
這樣的茶飲老布爾一年到頭也就熬過幾次，通常都是用以接待貴客。
老人將沏好的茶輕輕端到瑪格女士面前，淡然說道：「這種奶茶要趁熱喝，放太久會損失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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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女士並不能理解老人做這一切的用意。
對她來說，這種不明不白的處罰方式反而比辱罵和責罰更令她不安。
「布爾先生——」
「先喝茶。」老人平靜地打斷她。
現在，即使茶杯里混著毒藥，她也不得不喝了。
瑪格女士顫顫巍巍地端起茶杯，盪在水面上的香氣像是找到了宣洩口似的，直往她鼻腔里灌。
她輕輕抿了一口，含在嘴裡慢慢咀嚼著。
她能感覺到那股濃郁的香味在口腔里迅速膨脹開來，不停擠壓著她的上顎，而後又從她的鼻腔里冒出。
這本該是她一輩子都不會接觸到的上等奶茶，如今卻已經隨著她的吞咽永遠地混進她的身體裡了。
直到瑪格女士將奶茶飲盡，老人這才緩緩開口：
「你剛才為什麼要跑？」
瑪格女士一愣，那雙被揉得又紅又腫的眼睛下意識地往窗外瞟去，如同被曬傷的人下意識尋找著溪流。
「我......」
瑪格女士猶豫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沒必要再隱瞞下去了，「我加入了一個反對您的組織，背地裡一直在對您暗中觀察，當然，這些您或許早就已經知道了。」
「嗯。」
老布爾點了點頭，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
「我的確已經知道了。就在剛才，有人向我檢舉了你，並報出了你所帶領的情報組，當然，我手頭上也掌握了一些資料。」
瑪格女士心頭一沉：「您打算怎麼處罰我？」
老布爾卻反問她：「為什麼要處罰你？」
見對方沉默不語，老人又接著開口：「資料只是資料，是證據的一種，不是它的全部。在沒有足夠的證據時，我不會輕易處罰任何人。」
「但您現在有了新的人證。」瑪格女士灰心喪氣地說。儘管她比任何人都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個玩笑。
「阿妮婭說，你在她催熟的過程中出了不少力。」
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瑪格女士抬起頭來，眼中閃出了異樣的光芒。
「您說什麼？」
「首先，阿妮婭和李昂都願意充當你的人證，這比檢舉你的人所提供的證據更能讓我信服。
其次，我不認為你建立情報組，乃至於公開反對我會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恰恰相反，我很樂意接受你的檢舉，麥索村不能總是由一個人說了算。
最後，我知道你只是一個被推到檯面上的替罪羊，而真正的推手還躲在幕後。
我這次叫你來，是希望能以你為中心，重新建立一個正規的監督組，監督權力、收集民意、獻言獻策。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而且我相信這會比你那個所謂的情報組管用。」
瑪格女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下意識想要揉搓自己的面龐，但又怕攪醒了這個美夢。
老布爾講出的每一個字都能激起她內心的驚濤駭浪，她忽然有些恍惚，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了。
「瑪格女士，你願意嗎？」
「是的，我願意。」瑪格女士下意識回答道，隨後又把自己的話重複了一遍，「是的，我願意。」
聽到了她肯定的回覆，老布爾這才由衷地笑了：
「那好，等你修養幾天，養好了傷，我們再來探討這方面的問題。我會讓萊克送你回去。」
「布爾先生。」瑪格女士忽然開口。
「怎麼了？」
「感謝您願意給我這個機會，謝謝。」
「不用謝，這並不是我出的主意。」老布爾搖了搖頭，平靜地說，「因材施教，這可都是從書上的東西，不是當了幾年小村長就能夠學會的。
回去吧，夜已經很深了，別讓萊克等太久。」
......
麥田裡的熱鬧還沒有散去。
平時負責巡衛的村民此時正舉著火把在麥田邊上來回巡視，以確保麥田在成熟以前不會遭受任何人為或其他方面的侵害。
晚飯後的村民們圍坐在田埂上閒聊，時不時發出鬨笑，孩子們在更遠處的空地上追逐玩耍，隱約還能聽到白馬的嘶鳴和丹尼清朗的笑聲。
龐特已經跟著老布爾和萊克回去了，他似乎不太習慣待在人多的地方。李昂站在一處田埂上默默觀察麥田的長勢，阿妮婭和格溫坐在他身旁的草地上相互依偎著，望著天上的繁星發呆。
「這個村子好久都沒有這麼熱鬧了。」
阿妮婭輕輕捏著格溫的手指，無比感慨地說。充盈的火光和人群的歡笑不禁讓她回想起了部族裡的時光。
「姐姐，什麼是熱鬧？」格溫好奇地問。
「就是......」貓女用手指點著下巴，竭力在腦海里想出一些合適的措辭，「就是一大群人圍坐在一起聊天打鬧，就像現在這樣，誰也不會覺得孤單。」
「熱鬧就是不會感覺孤單嗎？」
「嗯......」阿妮婭有些不確定地點了點頭。
「那我們一直都挺熱鬧的。格溫喜歡熱鬧。」
阿妮婭寵溺地笑了笑，忽然回想起了她們相遇時一起住在石巢里的短暫時光。
那時候連飯都吃不飽的她們，會想到將來的某一天，自己能過上現在這樣富足的生活嗎？
「嗯，我們會一直熱鬧下去，永遠不會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