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索村,清晨。
天上流雲散逸,大片大片的陽光拋灑在金燦燦的麥田上,將瀰漫其中的晨霧蒸發殆盡,飽滿的麥穗在低空中懸掛,表面還殘留著因晚間低溫而凝出的晨露。
老布爾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壓制住了內心的喜悅,背著手站在田埂上,李昂和龐特站在他身旁。
又經過了兩個夜晚的連續催熟,這片麥田終於來到了最適合收割的成熟期。
從李昂灑下骨粉開始,一直到麥子完全成熟,前後總共花費了五天時間,消耗骨粉十二公斤。
這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催熟速度。
如此看來,骨粉的催熟速度已經完全超越了吟遊詩人的催熟術,在效率上不僅比它快了整整兩天,而且施法成本更低,消耗更小,門檻也更低。
這還是在李昂沒有完全開發出骨粉催熟效率的前提下,相信往後再經過幾輪測試,還能把這個過程再縮短個一兩天。
等把這片麥田收割完畢,又能憑藉模組特性直接跳過土地休眠期,進行新一輪種植。
如此一來,即使在不動用骨粉以及旱災肆虐的前提下,這片麥田也能夠保證實現穩定的一年三熟收,甚至一年多熟的生產效率。
要知道,即使在土地最為肥沃、農業體系最為完善、生產經驗最為成熟的龐特斯加,小麥收成最豐碩的一年也不過是一年三熟。
而在如今土地貧瘠的麥索村,一年三熟只不過是生產的基本指標。
如今的老布爾已經無法用語言去形容這短短半月以來的所見所聞了。
所有的一切全都超出了他的認知,使其變成了類似於夢境般的虛無縹緲的體驗,好像他只要稍作掙扎,就會立刻從美夢中驚醒似的。
但他知道,眼前的這一切全都是無比真實的,這是一種近乎童話般的真實。
村民們已經拿著收割工具,滿心歡喜地在一旁等候了,只要老布爾一聲令下,他們就會立刻把這片金燦燦的麥田收割得乾乾淨淨,而且他們也很樂意這樣做。
但老布爾還在耐心地等待著,儘管他的心臟都已經快要跳出胸膛了。
大概又過了十幾分鐘,直到他最期望看到的那個人出現在他眼前,老人這才發下了豐收的號令。
於是三十來個村民揮舞著農具興高采烈地湧進麥田裡,用手裡的長柄鐮刀將顆粒飽滿的小麥輕柔地放倒。
儘管他們已經和這片土地打了幾十年的交道,但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麼漂亮誘人的小麥。這樣的驚嘆與歡喜甚至讓他們情不自禁地放慢了動作,好像不這麼做就會糟蹋了上蒼所饋贈的禮物。
瑪格女士身上和臉上的傷口已經結痂,變成了一道道暗紅色的劃痕。
她並不是一個多麼漂亮的女人,她的五官和身材一樣粗獷,因此這些劃痕不僅沒讓她顯得柔弱半分,相反還為她增添了幾分英武。
「不好意思,久等了。」
「精神不錯。」老布爾向她微笑點頭,平靜地說。
聽到老人的讚揚,瑪格女士臉上的神情立刻柔和了下來,以至於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老人在她做出反應之前立即補充了下一句話:「從今天起,你就跟我共事,熟悉村內的一些基本事務。」
瑪格女士下意識望著老布爾,之後又順著他的目光往麥田看去。
麥田裡,一片片金黃色的小麥在村民手中溫順地臥倒,整齊而乾淨的麥茬與未收割的小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看起來就像是在欣賞一位手藝高超的理髮匠修剪客人的頭髮那樣令人賞心悅目。
與此同時,瑪格女士還注意到,早晨的陽光並不刺人,反而散發著全天獨有的溫柔與通透,她大口地暢快呼吸著,覺得今天的天氣好極了。
也許出門時堵掉老鼠洞會是她有生以來最為明智的選擇,她想。
「樂意效勞,布爾先生。」
收割活動持續了整整一天,或許更久,但不管怎樣,李昂和阿妮婭總算結束他們的催熟工作了。
晚些時候,村里還會舉行一場簡單的歡慶活動,丹尼和龐特正在負責組織這件事情。因為人手不足,他們還特意拉來了木匠布萊特幫忙,條件是讓布萊特獲得限時一天的溪谷矮人餵養權。
阿妮婭對此不置可否。
李昂脫下灰袍和花絨長袖,選擇了一條質地更為柔和的細亞麻長袖作為晚會的衣著。
阿妮婭對著鏡子試了好幾條裙子,現在正為只能選擇一條出席晚會而感到憂愁。格溫則穿了一件簡單的靛青色白裙,內層搭配漂洗多次的細亞麻襯衫,裙子外面還套了一件米色的小圍裙,看起來十分乖巧可愛。
這些衣服都是老布爾從自由商人手裡一件件積攢下來的,平時存放在庫房裡,只有大型活動時才會對外開放,為的是村民們在歡慶之餘都能穿上體面的衣服。
房間外忽然傳來了小白馬的嘶鳴以及溪谷矮人的嚎叫,阿妮婭抱著裙子往窗外探去。
院子裡,溪谷矮人正被不耐煩的小白馬嚇得四處抱頭鼠竄,爭先恐後地跑回了蘑菇房裡,它們現在被允許走出蘑菇房,但還不能離開院子。
阿妮婭本來還想對著這些不安分的溪谷矮人喝罵一聲,但念及格溫在場,就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備選的裙子已經從最初的十幾條篩選到了如今的兩三條,可最終要選定哪條,阿妮婭還是有些搖擺不定。
「喂,幫我選一套。」阿妮婭把一件深紅色的散擺長裙舉到身前,轉頭看向李昂,「這件怎麼樣?」
李昂瞥了她一眼,「你怎麼不問問格溫呢?」
阿妮婭仰頭髮出一聲冷哼,「格溫還小,看不懂這些裙子的奧秘,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人類齷齪的小心思。」
李昂摩挲下巴沉思片刻,隨後一臉認真地說:「原來你是想讓我用齷齪的心思去幫你挑選衣服麼?」
「我只是想讓你單純地挑選一下好看的衣服!」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一陣平穩的敲門聲。
兩人下意識望向門口,眼前空無一人。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在下面。」
「龐特?」李昂揚起了眉毛,「怎麼了?」
「李昂大人,布爾先生讓我來提醒您,晚會就要開始啦。」
「嗯。」
「你來得正好!」阿妮婭抓起另外一件白色長裙向龐特展示,「你說說,哪件衣服更好看?」
侏儒臉色頓時一紅,下意識摸了摸鼻子,「呃......都......都挺好看......」
「都挺好看......那就是都不好看。」李昂補充道。
「誒?!可不敢說!」
侏儒大吃一驚,萬萬沒想到竟然還有此一劫,「那個......布爾先生又在喊我了,失陪!」
阿妮婭的喜悅煙消雲散,轉頭怒視李昂。
麥索村教堂前,中心廣場。
一條長達十餘米的長桌自廣場中心鋪展開來,兩邊擺滿長凳,桌面上則鋪設了一層白色桌毯,桌毯上擺放著蠟燭與精緻的瓷質餐具,一一對應兩邊的椅子。
每隔一米就有一條木樁拔地而起,上面捆綁著火把以確保光線充足。
晚餐的主角不再是難啃的黑麥麵包和酸澀的麥酒,而是換成了由各家各戶提供的醃肉所烹飪的美味菜餚,以及老布爾珍藏多年的麥芽酒。
參加晚宴的村民們完成收割作業後便馬不停蹄返回家中洗好了澡,此刻全都換上了鮮亮得體的衣服,就連一向只穿粗麻衣物的瑪格女士也換上了一套素色長裙。
村民們圍著長桌相繼入座,丹尼與布萊特端著餐盤忙前忙後,空氣中瀰漫著火椒與肉桂甜檬等香料混合而成的馨香氣息。
阿妮婭穿上了一套十分漂亮的紅色長裙,此刻正單手撐著下巴默默沉思,似乎對於最終的選擇仍有些不太滿意。格溫乖巧地坐在李昂與阿妮婭中間的椅子上,將手裡的餐刀和叉子撐在桌上輕輕搖晃著。
李昂抱著胳膊坐在長桌側邊的最後一個位置,緊挨著長桌盡頭的老布爾。
老布爾站著,默默聽著人群的歡笑聲如浪潮般一陣一陣地湧進他的耳朵里,隨後,他抬起袖子擦去臉上多餘的淚水,在長桌盡頭高舉酒杯:
「今天註定會是我們難忘的日子,感謝上蒼保佑,賜予我們希望與光明!」
眾人紛紛舉杯齊聲高喊:「感謝上蒼保佑,賜予我們希望與光明!」
「感謝上蒼派來的使者,賜予我們食物!」
「感謝上蒼派來的使者,賜予我們食物!」
「從今往後,我們的命運將彼此相融,永不分離!」
「從今往後,我們的命運將彼此相融,永不分離!」
老布爾將手裡的酒杯舉得更高,隨後仰頭一口喝下,思緒仿佛飄回了幾十年前率領隊伍一舉擊退流寇的夜晚。
「現在,請盡情地享受這個勝利的夜晚吧!」
人群里爆開了前所未有的掌聲與呼喊,燭光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龐特從桌子上探出頭來,眼角也閃爍著些許光亮,一旁的丹尼摟住他的肩膀,緊緊地擁抱著他。
熾烈的火光和沸騰的人聲消融了夜色的冷清,夜空中繁星閃爍,偶有一道熾眼的流星轉瞬即逝。
索蘭尼亞歷356年,烏索城,灰礁岩地區。
首個人類與亞人命運共同體在麥索村誕生,一場席捲整個瓦提蘭大陸的人類與亞人種解放鬥爭由此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