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希爾德離開後,凱薩琳帶著草圖走到會長辦公室前,輕輕敲三下木門,溫柔地說道。
「會長大人,該起床了。」
凱薩琳知道希爾德是莉莉絲會長帶來的,連所做的委託都是會長大人親自篩選。
既然這個委託是要繪製地形草圖。
那就說明是會長大人需要這個草圖。
她作為下屬的,也應當在會長主動要之前送過去。
冒險公會建立以來,都是她來照顧莉莉絲的生活起居,幫助莉莉絲做一些瑣事。
雖然她是站在前台的解說員,但本質上的工作更像是會長秘書。
據她的觀察來看,莉莉絲會長的生物鐘和常人不同,是完全顛倒的白天睡覺,晚上活動。
「咔嚓!」
「啊~是凱薩琳哈~找咱有啥子事吶?」穿著睡衣、光著腳的莉莉絲揉著惺忪的紅色眼睛拉開門,打著哈欠說道,「你先給我泡壺紅茶,我要吃黃油曲奇、草莓奶油蛋糕。」
凱薩琳微微彎腰,說道:「好的,會長大人。」
凱薩琳準備好莉莉絲想要吃的東西,用小餐車推了過來。
莉莉絲提前探出頭來,給凱薩琳開門。
莉莉絲已經把她的房間收拾好,諸如床、玩偶、沙發之類的雜物全都扔進空間戒指里。
她還特地把白瓷復古小圓桌弄出來,擺上兩個雕花櫸木扶手椅。
凱薩琳把白色的桌布鋪在圓桌上,擺好瓷盤、瓷杯、刀叉。
莉莉絲坐在櫸木椅上,雙腳踮著,往後仰著,在快要倒下時,又身子前傾,讓懸浮著的小腳和椅腳一同踩在地板上。
「咔嚓~咔嚓,咔嚓...」
她似乎覺得這樣很有趣兒,望著窗外的銀月,來回地擺動著。
風吹拂著窗簾,攜來紅茶的芬芳,莉莉絲在不知不覺中停下了玩鬧。
她一手托著臉,一手搭在膝蓋上,盤著腿,腳拇趾微微彎曲,餘下的腳趾蜷向腳心,
「今晚的月亮是圓的。」莉莉絲心中嘆息道。
在她的故鄉,有著「月圓之日,即是團聚之時」的說法,每個月第十五天的月圓之夜,所有人無論多麼忙碌都會停下工作,得到片刻清閒,進行家庭聚餐。
三月十一日,未到月圓夜,她卻有了思緒,不禁感慨道:「吾居然在想家!老了...老了...」
「會長大人還很年輕。」一旁的凱薩琳抿嘴笑道,「不需要裝作大人一樣。」
莉莉絲調整坐姿,放下腳在裙擺下輕輕擺動,她雙臂交叉在胸前,不滿地嘟起嘴道:「吾可比你都大!」
「我今年20歲」凱薩琳挺挺胸膛,眉尾輕挑,眯著眼笑道,「會長大人今年多大了?」
莉莉絲跳下來,站在凱薩琳面前不屑地說道;「哼!說出來嚇你一跳!吾接近400多歲。」
「哇!400多歲。」
「沒錯!厲害吧!」
「厲害。」
「........」
莉莉絲閉著眼昂首,虛榮地聽取凱薩琳對她由衷地讚美。
即使是像「可愛」「有趣」之類她最討厭的詞,現在聽起來也很開心的。
直到她睜開眼,望見往後挪一步的凱薩琳正捂著嘴笑。
這一定是在嘲笑!!
嘲笑她的身高才到凱薩琳的胸下。
她的身高1米4多已經很高了呀!
以前姐姐們都說,她們在這個年齡都沒莉莉絲高。
她只是還沒有到長高的年齡而已。
莉莉絲泄氣地坐回椅子上,用桌邊的濕、干兩種餐布分別擦拭手後,一手握著叉子,一手握著餐刀,從容地吃著蛋糕說道。
「算了,說了你也不信。」
這不能怪凱薩琳不信。
莉莉絲的身高、面容以及性格都像是小孩子。
待到莉莉絲吃完蛋糕,凱薩琳就把希爾德所畫的草圖遞給她。
莉莉絲左手捏起銀質方糖夾,夾取兩塊方糖,垂直落在杯中,發出「吱」的輕響後,左手換作鍍銀的茶匙,捏取柄端在紅茶里轉圈。
她接過草圖放在桌上,端起杯碟,小嘴啜飲。
看著草圖,吃著曲奇,喝著茶,杯中的紅茶很快就見底了,凱薩琳給她續上。
莉莉絲再次擦拭手後,化作一隻蝙蝠飛了出去。
「我很快就會回來。」
凱薩琳在會長辦公室打掃一段時間。
她用手摸了摸莉莉絲的茶杯,確認茶水還溫熱。
莉莉絲突然出現在她的身後,把她給嚇到了。
「原來是會長大人回來了。」
莉莉絲坐回椅子上,繼續喝茶。
她最討厭麻煩事和算計。
要說離開家之後他最討厭的幾個人。
位居第一的是臭變態薇緹雅,不提那個傢伙,一想到她,莉莉絲的憤怒便直衝大腦。
其次就是二皇子埃克萊。
天天算計來,算計去,真是噁心。
如果埃克萊不是皇子的話,她早不顧及薇緹雅的面子,一巴掌扇飛他。
埃克萊老是想一些陰招來讓她充當免費的打手。
拍賣行,裁判所,還有之前的一些大大小小是事情。
尤其是那個銀光聖甲,光暗兩個屬性,200枚金幣的廢品,送給希爾德,妥妥是為了拉攏她唄!
看似有價值實則沒價值的東西,他用這種東西。
連環算計,讓她知道這東西的價格。
再加上她可不喜歡欠別人人情。
她只好私自幫他追查裁判所幕後黑手。
赤脊山剛剛她去檢查了。
山上的溫泉原本蘊藏著濃郁的生命力量,現在只殘留一些。
附近瀰漫著淺淺的毀滅力量的氣息。
估計有人用完後就走了。
唯一令她擔心的就是這種毀滅力量似乎有些熟悉。
她還是寫封信提醒一下薇緹雅吧。
莉莉絲收回思緒,在紙上寫完東西後,扔出窗外。
這張紙隨風飄揚,慢慢折成一隻丹頂鶴,飛著失去了蹤跡。
.......
睡夢中的希爾德渾身冒著黑氣,右手浮現出幾縷淡青色的紋路,如蚯蚓般在皮膚下蠕動。
那紋路漸漸變深,成了紫紅色。
他的右手青筋突然暴起!
一條如小指般粗大的青筋從手腕處凸起,沿著手臂蜿蜒而上,所過之處,皮膚表面破裂,滲出鮮血。
紫紅色的血管跳動著從皮膚中鑽出來,纏繞在手指上,滲出黑稠惡臭的血。
希爾德的呼吸變得急促沉重。
他的意識在劇痛中漸漸模糊,身體仿佛不再是自己的。
黑氣越來越濃,將他的右手籠罩其中。
透過黑氣,能看到那隻手的形狀在不斷扭曲變化。
血管如同一條條紫紅色的小蛇,遊走、纏繞,連成一片,形成一個詭異的圖案。
希爾德身上的銀光聖甲釋放出微弱的白光包裹著他的身體。
一枚猩紅色的符文赫然出現在他的右手手背上。
這枚猩紅色的符文。
隨著皮膚一起不停地破碎,重組,破碎,重組,破碎......
月光透過窗蓋在他的身上。
一切都隨著那枚猩紅色符文的破碎恢復如初。
希爾德早上起床後,腰酸背痛,腿麻腳抽筋。
吃飯時無精打采,一整天不在狀態。
他在經過前台時,凱薩琳小姐叫住了他,要過【山路偵查】的委託上,在上面蓋一個藍色的印章。
她嘴裡嘟囔幾句:「妮芙莉婭剛走沒多久,你這幾天怎麼不回來,她每天來冒險公會等你,這三天,夜不寐,飯不食,眼睛哭紅了一圈,整個身子消瘦許多。」
凱薩琳把委託遞給希爾德,告訴他,拿著這個委託先去找任務發布者索要委託懸賞,得到懸賞後,便可以回到冒險公會蓋紅色的印章,把任務完成度錄入冒險者徽章。
希爾德在感謝後,匆匆離開,徒步來到赤脊山村,找到村長。
赤脊山村村長:「我們尊敬的冒險者您回來了!」
希爾德把委託遞給他:「我已經完成委託了。」
「我知道。今天早上上山的村民告訴我們大多數魔獸熊已經回歸山林中,不再盤踞在路上。」
希爾德有些疑惑,他只是畫了草圖,這樣只能說明,昨天他回去之後,有人來解決了魔獸熊的問題。
「盒子裡放著星芒花,這個手串是我們赤脊村的信物,記得來泡溫泉哦!」
希爾德在告別後,躍到他租來的馬上,騎著到橡木屋。
他把馬拴在橡木屋門口的停放處,推開門,入眼的便是正在認真研磨某一種礦石粉末的妮芙莉婭。
她抬起頭看到希爾德的到來,迅速放下手上的工作,從前台走了出來。
「我...我昨天、前天、大前天...找你...」妮芙莉婭站在他面前,低著頭掰手指,紅著眼呢喃幾句。
「是發生什麼了嗎?」
「沒有!沒有!」妮芙莉婭慌忙搖頭,她找希爾德只是想商量她退隊的事情。
當然...也有一點點...擔心。
前三天妮芙莉婭去找希爾德。
第一天,她從凱薩琳小姐的口中得知,希爾德一個人去做【山路偵查】的委託。
她在冒險公會坐了很久,凱薩琳小姐專門過來告訴她,希爾德暫時一天回不來,建議她先回去。
她便只好打消等待希爾德回來的想法,回到橡木屋加班準備材料。
面對煉製藥水的事情她絲毫不敢怠慢。
她要快點準備好材料的加工。
這樣才不會辜負希爾德對她的信賴。
這樣一坐就是半天時光。
困意來了。
她就會在橡木屋的前台趴著睡會兒。
第二天,她不知道為何,內心是多麼的忐忑,不安指引著她前往冒險公會。
凱薩琳小姐給她詳細地講了一下【山路偵查】這個委託。
「【山路偵查】是一個E++級別的任務,非常危險,至少要面對上百個中、低階的魔獸熊。」
當她聽了這句話後,不知為何心臟就像掉入了雪地里一樣,在寒冷中劇烈地跳動。
她堅持要在冒險公會等著。
等著希爾德回來。
她坐在一處角落,眼睛就像是被洋蔥的汁水熏到般,忍不住地流眼淚。
她害怕打擾到其餘陌生人,也擔心自己的窘態被他人看到。
沒有大聲哭泣,只有默默抹淚。
她覺得是她的霉運影響了希爾德,才會讓希爾德接到這麼危險的委託。
如果希爾德沒有和她組隊,而是和一個更強的人組隊。
這次的探險遇到危險的概率一定會大大降低。
不!如果換成了其他人。
希爾德是絕對不會遇到危險的!
她只是一個拖後腿的。
冒險小隊裡的大多數委託都是小隊成員一起完成。
而她卻待在城內獨自享受著希爾德付出換來的安逸。
希爾德如果…如果…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
希爾德是這麼好的一個人。
他是不會遇到危險的。
他肯定不會遇到危險。
她要在這裡等,等待著希爾德回來。
就這樣,從降落的太陽,到升起的月亮;從離去的月光,到歸來的太陽。
第三天雲很厚地壓著,天是黑的,一整天沒見到太陽。
第四天希爾德還是沒有回來。
她內心的恐慌和自責已經無法遏制。
凱薩琳小姐昨日來了很多次,都是來勸她休息休息,還為她提供了茶水和食物,安慰她沒有事情的。
「想要等他回來…」
這句話在她的嘴裡堅定地冒出。
不知是被她的心意給驚到,還是被她紅腫且圍了一圈黑的眼睛給嚇到。
凱薩琳小姐也不再來勸她。
一直等,一直等。
等到瞳孔乾澀,等到眼皮不停地向下沉。
她捏了捏自己的臉,想要提提神,不停地嘟囔著「不能睡」「不能睡」。
可令她痛苦的是她仿佛聽到了希爾德的死訊。
就像是當初羅伯特夫人去世時一樣,她在高處遠遠地望了過去。
在她的視野里有燃燒的火焰,有倒塌的宮殿,希爾德懷裡抱著一個紅髮女子被重重地砸扁。
不對那個人明明是一個中年人。
她怎麼確定是希爾德的呢?
她的直覺告訴她,那個人就是希爾德。
一個有著一頭白金色髮絲、一雙金色瞳孔的女孩手持帶火的光劍走到她的面前,哭著對她說道。
「我錯了,但這不意味著你是正確的,對嗎?」
妮芙莉婭渾身發冷,嘴裡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眨眨眼,一道猛烈的陽光刺了過來。
妮芙莉婭嘴裡依然在嘟囔著「不能...睡~」,頭卻突然落下。
「嘭」地一聲撞在了桌子上。
她捂著額頭,看著照在她身上燙燙的陽光。
這時希爾德恰好回來,只是並沒有注意到她。
她遠遠地望著希爾德,遠遠地跟著希爾德,他嘴角有血,他身上的狀態很差,他拖著身體回到了他的房間。
不知是欣喜,還是難過。
她眯起眼,笑著笑著,卻哭出聲。
三天即使是三天,她哭了那麼長時間,眼淚和山裡的野櫻桃上掛著的露珠一樣,映襯著熟透之物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