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道院弟子居所分為天干地支二十二院,各院三百六十居,不分先後,而以入院時辰所推列。
棲霞山所屬甲院,從空俯瞰,白牆青瓦環山而建,如蒼龍盤踞,鱗甲隱現雲間。
又有左右兩道瀑布自峰頂飛流而下,擊石濺玉,聲震空谷,好似仙人垂袖。
方朔所在的十六居正好位於龍首下方,處於山肩,恰好景色宜人,卻又不似山頂那般遭受狂風侵擾。
對了一眼院牆上的門牌,方朔確認無錯,這才推門而入。
此院占地約有百步,庭院以青石鋪就,正對門左右兩間屋舍門房緊閉。
方朔走向左邊屋舍,透過窗欞看去,內里布置簡約,一桌一椅,一床榻。
屋內器具俱全,桌上還有書籍堆疊,顯然是有人所居。
不過窗沿疊塵,庭院中枯枝樹葉隨處散落,石縫間荒草叢生。
方朔一時也無法分辨是前主離去不久,還是久出未歸。
他只好選了右邊那間布置相同的空舍。
來到屋內,將身上行囊與院中發放的袍服放下,方朔便開始打掃屋舍院落。
做完灑掃,趁著天色尚明,他隨意拾起一本院中發放的書籍,靠在窗邊,借這餘光細細讀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直至屋內光線昏暗,方朔抬頭望去。
窗外已是玉蟾經天,原來是入了夜。
他本想著入了道院,會有萬千浮想,怎奈此時並無半分雜念,只是頓覺困意襲來。
從行囊中取了些剩餘的野彘肉乾果腹,而後將身軀向榻上一拋,沉沉睡去。
一夜無夢。
方朔是被一聲鐘鳴所叫醒,此時天色尚未明朗,窗外一片墨色。
想起昨日入院時,那位趙師兄所言,欲要學法,需先前往啟明院領一張課表。
他很快換上院中袍服,打水洗了把臉。
出了院門,方朔手中掐了一個陸地神行術的法訣,朝著記憶中啟明院的方向行去。
這神行術乃是入道院前師父所授,運轉此決,可輕身縱躍,便於山中趕路。
一路行去,方朔遇上不少同硯,或乘雲、或駕獸,也有如他這般在山中縱躍而行之輩,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這才想起昨夜書中所道,玄道院弟子皆以十年為期。
若十年內無法通過考核,煉就玄光拜入玄都上宗,便要自行離院,或是轉為幫事道人方可留在院中。
下山的弟子不可私授所學,更不能打著道院名義行事,仗著法術為非作歹,如若查驗……
後果自負。
若是立下道統,需得道院授許,尊玄都為上宗等等。
直到晨曦初照,方朔這才趕到啟明院前。
心許是來得早,此處人流並不多,僅有數十人。
方朔輕易便在大門前瞧見兩張課表。
一張上面所列得課程倒是不少。
五行、陰陽、占卜、制符、煉器、堪輿、煉丹……種種共計數十類。
課表最後一列有一行小字,上面明確表示,諸般課類任由院中弟子挑選一二修習即可,不必貪多。
落尾紅筆標註,唯有踏足煉炁,方可擇課而習。
這張課表顯然不是方朔如今選擇,他看向另一張。
這張課表倒是簡略許多,只是嚴明未達煉炁,先去啟明院尋院師,自有院師傳法。
見此,他也不在逗留,轉身進了啟明院。
走進院內,這裡倒是安靜許多,唯有幾名幫事道人正在各自靜默研讀。
方朔來到一名道人桌前,作揖道:「見過師兄。」
「師弟可有事?」
幫事道人放下手中書冊,抬頭問道。
方朔答,「師弟昨日入院,特來請教院師。」
聞言,這位幫事道人上下打量方朔一眼,這才說道:「我觀師弟已然煉就真炁,只差抱神一關與否?」
「正是!」
「那你在此等候片刻,恰好宓院師今日無課,我去為你稟報。」
幫事道人說著,起身走向後堂。
不消片刻,這位幫事師兄折返,「去吧,宓院師等著的。」
方朔道了聲謝,來到後堂。
走進堂中,只有一位女冠在此,想必便是幫事師兄所說的宓院師了。
他走上前行了一禮,「弟子方朔,見過院師。」
「不必多禮,」女冠看了方朔一眼,敲了敲桌面,淡淡道:「坐下吧,將手搭上來。」
方朔坐下,雖不明就裡,還是將左手搭靠桌上。
只見這位宓院師抬手捏住他的手腕,原來是尋脈。
數個呼吸後,宓院師這才鬆手道:「根基打得不錯,精滿神足,是可以抱神了。」
「此前可有了解抱神相關的法門與其中關要?」
「算是有吧!」方朔想了想道。
關於抱神一關,他早在季家三叔祖的雲台龜闕時,便通過季一川借閱了相關典籍細細研讀,其中還包括一卷抱神解義。
唯有證得真炁的築元龍虎境修士與逆反先天的武道大宗師方能邁出這一關隘。
此關需修行者屏息如胎,外息斷絕,內息自循。
於杳冥混沌之中有機會得見性光,再以抱神法門為引,聚精神為一念,將其煉為『神識』。
此過程兇險異常,心魔內生,稱為「識障」。
若不能勘破自我虛妄,又無長輩護法,如若性光不慎潰散,終身仙路斷決。
神識既生,則可內觀臟腑,外感天地靈機,自此方開始煉炁,真正踏入仙途。
不過抱神乃仙道之門檻,兇險萬分,有號稱抱神無門,萬法皆空一說。
此前他已有幾分抱神把握,正欲在雲台龜闕內嘗試抱神,只是季一川將他止住。
讓他到了玄道院再去嘗試,如今思索來,想必是昨日那位趙師兄說的南斗榜緣故。
只是……一川怎知他有把握能登榜?
宓院師聞言,不由皺眉問道:「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什麼叫算是?」
「關於抱神法門,弟子只是讀過一卷《至德玄元真君說抱神解義》。」
方朔回想此前在雲台龜闕,季一川給他所看的那捲書籍名字。
「《至德玄元真君說抱神解義》?」
宓院師心中一動,這不是玄都派抱神法門中最為根本的一卷嗎?
隨後她又回想起方才幫事弟子稟報時,她曾翻閱過方朔的來歷。
上面紀錄此子由玄岳上人引薦,雖說方朔不姓季,但她也在心中把方朔當成了季家的人。
世家大族中不與本家姓氏一致的族人她見多了,也不算什麼稀奇。
這其中緣由她也不想知曉,只要來歷清白即可。
「那我便考考你。」
如此,她也不再糾結此事,轉而一連出了好幾道關於抱神時的關要。
「如若你抱神時,忽有金光灑下,天門頓開,白日有龍轝乘下,祥雲捧足,天女來迎,你當如何?」
方朔知道,院師所問皆是關於抱神時的迷障、識礙等,自然不是一句持己定身能作答的。
不過這些種種迷障,那捲抱神解義中有過詳細註解,此乃十魔九難。
方朔依照書中所授,一一作答。
待答完最後一問時,宓院師暗自頷首,「不錯,十魔九難你已了於心中,我立刻讓人準備靜室,護你堪破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