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朔細細感受體內變化,紫陽丹藥力還有部分並未徹底消化。
初次煉炁,便能連貫三脈,已經出乎他的預料了,怎會自負奢求更多。
萬一不慎傷了自己,那才是得不償失。
煉炁忌諱急於求成,心急如火,火盛則會煽動意念過旺,灼燒元精,導致心腎不交,容易走火入魔。
煉炁已成,方朔並未放鬆警惕。
他還要進入內景,探一探盤踞在他體內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見他調整呼吸,再度閉目凝神,收束神念,很快便由靜入定。
僅在須臾間,方朔的意識好似陷入一片窈窈冥冥的空間。
此處空間正是他的內景天地,他能模糊感知其內天地,卻陷入一片黑暗,無法看清。
唯有超脫神形的紫府高功修士,方能徹底點亮內景天地。
忽然間,一尊九竅丹爐躍然浮現其內。
爐身古樸,九竅吞吐光華,如旭日初升,光芒至上而下,將沉眠的天地逐一喚醒。
再爐光照耀下,周圍懸浮著無數光暈,色彩斑斕,大小錯落。
如星子懸於夜幕,炫目而神秘。
九竅爐處於泥丸宮,下方懸著五團各色不一,極為醒目的光暈。
對應的正是眼耳口鼻舌五官。
方朔意識向下方游去,有一長條狀的黃色光暈,形如十二節玉梯。
再往下,便是赤、黃、黑、白、青五色較大的光暈,對應的是五臟。
周圍還有六團差不多的光暈分布在各處。
較遠處,四方皆有著細碎光點延伸而出,似星辰軌跡,形若溪流蜿蜒,只是任在朦朧之中,未得爐光照明。
若是將這諸般光暈的輪廓連綴起來,便能隱隱勾勒出一個人形軀幹模樣。
這就是方朔的內景天地,雖說九竅爐並不能完全照亮,但也足夠了。
他知曉那東西正盤踞在心臟位置,也不猶豫,當即就著玉梯而下,朝著對應心臟的赤色光暈而去。
來到這赤色光暈前,方朔意識突然一頓。
盤坐山巔的方朔驀然一睜雙眼,神色古怪。
回想在內天地中看見的景象,不由讓他汗毛倒豎。
蟲子?
那對應心臟的光暈中竟然盤踞著一隻形若昆蟲的輪廓。
只是通過輪廓,他無法判斷那究竟是何種昆蟲。
平日裡沒有任何異常,若不是他總在低頭時看見心口懸著一團黑氣。
加之身體莫名出現的變化,二者結合,這才讓他有所察覺。
此方世界玄奇瑰麗,仙道昌盛,種種詭譎手段層出不窮。
這蟲子盤踞在他體內究竟是何意味?
如若不弄清楚,他斷然不會安心。
僅思慮片刻,方朔便有了決斷。
飛身衝著啟明院而去。
此前他搞不清楚狀況,不敢將這些變化告訴旁人,現如今他已知曉體內確切有活物盤踞。
自然要尋個究竟。
初入道院,除了宓院師,他也想不出有誰可能為他解惑。
找宓院師還有一個更主要的原因,那便是在他此前去尋宓院師指導《上陽玄照神炁經》時。
曾在宓院師頭頂看見一縷素白氣象。
自來到玄道院,這是他唯一看見的氣象。
不多時,方朔來到啟明院,卻被告知宓院師今日無課,並未前來上值。
他如今心切,自是不會久等,問了好幾個幫事師兄,這才訪得宓院師居所。
院中院師大多在道院北面的月照山擇一居所,宓院師也不例外。
幾番輾轉,方朔終於來到月照山南面山腰的一處平台。
此處翠竹如浪,一道飛瀑至山頂倒懸而下,碎玉崩珠,水霧騰在半空,被斜陽一照,竟生出幾道彩虹。
方朔沿著崖邊小道,向著竹林深處走去,走了約百來步,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二層小樓靠崖而建,檐角掛著銅鈴,清風拂過,叮叮作響。
在小樓前方臨崖處,一架藤編吊椅掛在花圃旁的竹架下輕輕晃著。
椅上斜靠著一個少女,身段裊裊,青絲如瀑散在肩側。
見她手裡握著一卷書,指尖正緩緩翻過一頁,好似沉浸在字裡行間。
方朔腳步一頓。
宓院師?
就在此時,靠在藤椅上的宓泠驀然間偏過頭來。
方朔與之對視一眼,遠遠便躬身一禮,「弟子冒昧前來,還請院師恕罪。」
宓泠放下手中書籍,顯是對方朔的來訪有些不滿,蹙眉問道:「你來做什麼?」
「若是修行上的問題,待我上課時再說。」
方朔也知自己有些孟浪了,但此刻他也顧不得許多,快步走近,再度作揖道:
「院師恕罪,弟子體內有異物盤踞,心神不寧下,這才貿然闖入,想請院師看看,能否取出……」
「異物?」宓院師思索片刻,這才跳下藤椅道:「你仔細說說看。」
方朔這才將體內情形告知。
聞言,宓院師單手掐了個決在眼前一抹,她雙眸泛起湛湛清光。
她目光在方朔全身掃過,一連來回好幾次。
這般目光,讓方朔有一種全身被洞悉的感覺。
好在幾個呼吸後,宓院師這才收起法目,疑惑道:「沒有任何異樣。」
「你走近點,我進你內天地看看。」
方朔向前走了幾步,來到宓院師身前三尺站定。
「閉上雙眼,觀想內天地,放鬆身體,不要抗拒。」
說話間,宓院師見方朔進入狀態,她也闔上雙眼,眉心迸射處一點紫光。
這紫光速度極快,眨眼間便沒入方朔眉心。
方朔自然感到院師進入他內景中,不過只是片刻間,那種內心被窺探的感覺倏然一松。
方朔隨之睜眼,宓院師已經離他有丈余。
這時,宓院師的聲音再度響起,「此物早已與你性命相連,取不出來了。」
聞聽此言,方朔心中一沉,問道:「那院師可知這是何物?」
宓院師道:「從你說的變化來看,這應該是一種蠱,準確的說,你也是蠱。」
「蠱?」
「我也是?」
方朔疑惑。
宓院師並未將話說滿,但方朔即便再不懂,也知道下場定是極為悽慘。
「不過你也不必憂心,此物如今還在沉睡,說明還未正式開始成長,想必短時間不會醒來,你照常便是。」
「我會去翻閱古籍驗證,先確認是哪一種蠱,再找方法應對,時日不可估計,無法給出你確切時日。」
見方朔神色任然低落,宓院師又道:
「其實你還有一條生路。」
此言一出,方朔神色一變,恭敬問道:
「還請院師教我。」
「若你能正式拜入玄都派,且拜在一名元神真人門下。」
「以元神真人的手段,即便此物與你性命相連,也能為你拔出,護你無恙。」
正式拜入玄都派,方朔自有信心,但如何拜入元神真人門下,他卻不知。
便問道:「不知院師可知如何才能拜入元神真人門下?」
「元神真人已是證得長生的大神通者,收徒並沒有明確的準則,不過……」
宓院師看了方朔一眼,道:「不過元神真人即便收徒,也會收天資聰穎之輩。」
「你天資還不錯,再如你所言,此物能為你增慧添智,強健體魄,於你而言也不算壞事。」
「若你能在此物結果之前拜入元神門下,興許你還能化危為福,助你在仙途走得更遠。」
「多謝院師解惑,弟子感激不盡,日後若有差遣,願為院師驅使。」
方朔恭敬行了一禮,便將真心吐露。
宓院師擺手道:「無妨,你乃道院弟子,我是道院院師,雖沒有師徒之名,卻也有幾分引路之情。」
「何況你天資不凡,我也不願見一位天才早早夭折。」
方朔內心慶幸不已,還好今日來尋院師。
不光讓他多了解體內這東西,還有了明確的希望,總比做一個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糊塗蛋要好。
就在方朔道謝,準備離去之際,宓院師叫住了他。
「我傳你一門靜心咒以防萬一,此物極為凶戾,如若醒來,恐你被其影響,陷入魔障。」
說著,宓院師抬起蔥指,輕輕點在方朔眉間。
一串咒語秘訣頓時浮現在他腦海中。
「好了,你去吧!若有任何異樣記得告訴我。」
……
離開月照山,方朔一路回想宓院師的話,心中那份焦慮總算漸漸壓下。
很快,方朔又來到琅嬛閣。
離開時手中抱著幾本書籍回到甲院。
他自然是去借閱了《玄都小術七十二篇》。
修為有了,自然要有幾分護道手段。
如若不然,恐怕還未被體內這東西害死,便可能那一天被他人隨手斬了,連半點迴旋的餘地也沒有。
坐在十六居院內亭中,方朔翻開《玄都小術七十二篇》。
開篇便詳細言明道法脈絡。
修道之基在於道法,其脈絡可分三類:術、法、神通。
每類有上中下三乘次第。
術,乃是法力之御,萬象之基。
修士對法力的運用與外在顯化之道,又稱作法術、道術或者方術等等。
法,乃是道基之根,長生之本。
修士修行的根本法門,有著諸多稱呼,例如:道書、道經、法典、玄功、法門等等。
神通,乃是修士對天地感悟結合自身修行的運用與顯化。
分為神通與大道神通,後者又有無上大神通、仙法、至妙寶術等別稱。
而這《玄都小術七十二篇》,裡面記錄的都是最下乘的基礎法術。
裡面囊括:呼風、喚雨、岐黃、占卜、御物、駕雲、布霧……等,共計七十二種法術。
這些都是基礎小術,並未有太高門檻。
只要修行之人,肯靜下心來專研,自會有所得。
光陰流逝,日月交替。
不覺間,兩月已過。
山中枝葉,不知何時已悄然染上一襲淡黃,就連拂面而過得風裡也帶著幾分蕭瑟涼意。
秋天了。
屈指算來,方朔入道院修行,已是三月有餘。
這日。
方朔站在門前,看著院中滿地落葉。
見他抬起右手,五指虛張一握。
霎時,忽有山風席捲而來,掀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那風繞著院中一裹。
挾著滿地碎葉枯枝,如游龍捲地,浩浩湯湯,直向崖邊傾瀉而去,轉眼間便消散於茫茫霧靄之中。
又見他抬起的手,伸出兩指輕勾。
院中角落,水缸譁然衝起一道腰粗水柱,凌空盤旋,如銀練懸舞。
方朔並指如刀。
揮手間,數道氣刃劈向水柱,只見碎玉飛濺,水汽瀰漫。
待水霧稍散,一條水龍昂首盤踞,一隻水虎踞伏虛空。
雖然這兩獸形貌過於醜陋,但那龍虎氣勢卻不減半分。
忽然間,這兩獸宛若活了過來,竟在院中相爭激鬥起來。
龍探巨爪,直取虎首,虎側身避過,甩尾橫掃,激得水花四濺如霰。
一龍一虎在院中糾纏翻騰,時而龍身纏卷,時而虎撲撕咬。
濺起的水珠如萬千銀箭四射,打在青石板上啪啪作響,騰起蒙蒙白煙。
這時,一道清朗聲音從院門處響起。
「道兄這控風御水的法術,到有幾分玄妙。」
方朔舉目望去。
院門拐角處,緩緩走來一頭丈余的猙獰猛獸。
此獸渾身黝黑,臉有麻點,似虎類豹,背上端坐著一個手持酒壺的長臉青年。
方朔袖袍輕拂,空中相鬥的兩獸,便如得令般悄然斂形。
嘩啦一聲墜回缸中,水面重歸平靜,只剩滿地濕痕,映著天光。
「微末小伎,倒是讓道兄見笑了。」方朔抱拳笑道。
這長臉青年往口中灌了一口酒,從那猛獸背上跳了下來,走入院中亭子坐下。
這才悠然道:「沒成想我這齣去幾個月,竟來了這麼一位師弟。」
他說話間,還左瞧右看,「師弟倒是將院中打理得井井有條,不錯。」
方朔瞧見他這般模樣,恍然過來,走上前道:「原來是同院鄰舍師兄歸來。」
「在下方朔,見過師兄。」
這長臉青年抬手道:「我叫申雲從,那些繁瑣禮節,就不要對我用了,麻煩。」
他盯著方朔瞧了幾眼,忽然問道:「師弟何時入的門啊?」
「入院有三月了。」方朔道。
「三月?」
申雲從癟癟嘴,「三月煉炁五重,還不錯,與我當初相較,也不遑多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