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遭無妄之災的鄔上師,突然有種想罵娘的衝動。
他本來老老實實隔這兒觀戰,想看看這群天南土著里的築基是怎麼鬥法的。結果自己啥也沒幹,反倒被同為三境修士的家主雲開明給鎖定了。
這不是純純欺負人嗎?
鄔上師惡狠狠地罵了兩句,但在頭頂那片雲層的陰影籠罩下,他一時間還真不敢亂動彈。
「雲開明那廝是瘋了嗎?他倆間的鬥法,怎麼扯到我頭上來了?」
鄔上師不由生疑,內心思索起來,很快就想明白了雲開明的意圖。
雲開明使出這一招,實際上是在釜底抽薪!
因為無論出於大局還是自身,他都不想也不能與水承德生死相拼。
鷸蚌相爭的結果只能是漁人得利,在沉玉湖以外的南陽郡,還有首陽山中,還有太守府的勢力。
如今沉玉湖上發生的一切事情,對於那「坐山觀虎鬥」的兩大勢力而言無疑都是極大的利好,他們既樂見其成,想必也做好了隨時坐收漁利的準備。
既然現實情況是這樣,水承德又不知為何始終不願退讓半步。所以,雲開明就另闢蹊徑,選擇把壓力給到了鄔上師的頭上。
雲開明是在逼迫身為【江北魔修】的鄔上師出手!!
紙是包不住火的,如果鄔上師的身份在大庭廣眾之下暴露,那麼等待『玉湖水家』的,將會是【天諭仙宗】的怒火!
若在平時,鄔上師完全可以躲至一個荒無人煙的地帶,然後再正常施展自己的手段,擺脫臨頭的危機。完全沒必要待在這引頸受戮。
可目前的情況格外的特殊:首先,雲開明的境界無疑要比鄔上師高出不少,鄔上師想脫身會費勁許多。
其次,沉玉湖上出了這樣的大事,整個南陽郡的修士都在明里暗裡地觀察,鄔上師同樣很難全身而退。
所以……
「族長!停手吧!!」
鄔上師幾乎是咬著牙嘶吼道。
鄔上師完全想不明白:水承德為什麼突然發難?還對那個姓江的煉丹師,擺出一副「不殺此獠誓不罷休」的態度。
築基追著胎息打?
真的假的?
這麼離譜的事,就是放在【江北】也不多見啊,誰聽了不得罵上兩句老出生!?
想到這,鄔上師突然有些好奇,自語道:「什麼時候,這群【天南】的老古董,也學會向下炸魚了?」
沉玉湖的上空,水承德一時木然。
昔日,他在百草閣親眼見過那一面產自「虞廷」的玉璧後,水承德就隱隱嗅到了一絲危機。
那面玉璧,就是源自煉丹師江黎的手中。
而當再度得知江黎進入過沉玉湖底的『虞朝遺址』後,水承德的心中就萌生了「不殺此子誓不罷休」的念頭。
但可惜,他發現的太遲了。
二長老事先還布置了七位鍊氣修士,在沉玉湖上蹲守著。結果人沒蹲到,他們的的追捕還被江黎拿三樣強大的法寶,給硬生生地拖住了!
然後是更多的水家修士去追趕,結果半道殺出一群伏兵,這群水家修士就遭到『蒼山雲家』的伏兵偷襲,人員損失慘重。
事已至此,水承德不惜親自下場,卻被自己最敬佩也是最痛恨的道友雲開明給擋下,三度遭遇失利,一敗塗地!!
堂堂南陽郡第一大族,能讓一個尚未鍊氣的修士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對於這等奇恥大辱,水承德心裡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憤怒,而是深深的失望。
都說『蒼山雲家』是一座四面透風的破木屋,什麼築基世家全靠雲開明一個人撐著,也只剩下個名頭了。
可他們『玉湖水家』又何嘗不是如此?
一切繁榮的背後必然會滋生腐朽,正如那「其高臨山」的百圍巨木。表面生的參天之狀,卻「作舟則沉,作棺則腐,作柱則蠹」!
昔日雄霸南陽郡的『山陽蕭家』『蒼山雲家』,風水輪流轉下,如今又淪落到何等地步了?
『玉湖水家』作為新興的家族,它興旺了許多年,卻過早露出了衰敗的跡象。
身為家主的水承德同樣在挽救這個過程。
為此,他十二年前與出現在大邙山的鄔上師交涉。一個江北魔修,卻擁有著令人嘆為觀止的煉丹術造詣!
水承德看上了他能帶來的價值,不惜重用鄔上師,來飲鴆止渴。
好處是,鄔上師憑高超的煉丹術,的確讓『玉湖水家』近十幾年來空前繁榮。
可表面的繁榮並不會抑制家族內部的腐爛,其種種跡象早就可見一斑:比如利慾薰心的兩位長老,比如整日鬥雞走馬的大公子水子元……
再比如飲鴆止渴的同時,也給未來埋下了隱患。
若鄔上師的身份被抖落出去……哪怕水承德早早留下後路,讓那兩大長老來定罪。可牽連之下,『玉湖水家』的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那水承德這麼多年的身不由己,又有什麼意義呢?
紛繁的憂愁思緒如一團理不清的亂麻,縈饒在水承德的心頭,那一對濃且厚的愁眉擠得更緊了,
水承德突然感到一陣無由來的疲憊。
他突然不想為了所謂的「家族大義」、所謂的「不得已」,繼續和自己為數不多的道友廝殺。
他不想再「身不由己」了,至少現在不願去想。
心念一動,水承德散去了身後的道基。
原本沉玉湖上濁浪滔天的異象,瞬間消失不見。
那一葉縱橫在大江大浪之間的金色小舟,其身形也漸漸實轉虛,化作金色的虛影消散。
點點金光飄落在澄澈的沉玉湖面上,匯聚成了一隻普普通通的小木船。
水承德徐徐降落在木船上,很隨意地放鬆身子,倚靠在木舟上。
他沒有再去想過其他的事,甚至都沒有想過小船會往哪兒走。
現在的水承德,身份不是『玉湖水家』之主。
他仿佛只是夜半水畔邊,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民間艄夫,橫舟水鄉,擺櫓江上。
「汩—汩—」
小木船緩緩飄起,狹長的船身劃破平展如鏡的湖面,發出溫柔的水聲。
那是這片水域上,唯一迴蕩的聲音。
沉玉湖上,風浪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