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郡以西,是大片黑壓壓的山巒,連綿起伏,覆壓三百餘里。
山間,身穿道袍的江黎走在一條羊腸小道中。
兩側崖壁如削突兀,怪石叢生。有些石罅內還殘存著未融化的積雪。
越往前走,有積雪的地方越來越少了,江黎只覺陣陣熱浪從面前涌了上來,仿佛從寒冬臘月穿梭到了酷暑三伏。
他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汗,將披著的道袍收回腰間麟囊中,只餘下一身幹練的勁裝。
很快,四周漸漸暑氣蒸人,地面都開始發燙。
江黎估摸著快到約定地點了,他抬眼一看,果然看到正前方生著一大片光禿禿的枯木林。
走進枯木林,江黎望見四周長滿了粗壯的古木,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但因某種原因,整片樹林一夜間付之一炬。
古木的枝丫枯焦,樹幹呈蒼白色,周圍還堆積著厚厚的灰。
「什麼樣火焰,能瞬間把這麼一大片樹林燒得乾乾淨淨?」江黎暗自驚訝。
正值臘月時節,在這山麓間一半是白雪,一半是灰塵,總讓他有種怪怪的感覺。
江黎心念一動,探出神識。很快,在厚實的白灰層上,一道黑色格外顯眼地勾起江黎的注意。
那是一條純黑色的小蛇。身上鱗甲分明,頭頂還生了兩個突出的小犄角。
江黎剛收回神識,突然發現這條小黑蛇已經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小黑蛇昂起腦袋,吐著鮮紅的信子,竟口出人言:「你就是蒼山上的那位煉丹師?」
小黑蛇盯著江黎,微微側頭。雖然面前這個少年它曾經見過一面,可它總感覺此人的氣息與當時大為不同。
看著這條小黑蛇,江黎也想到昔日百草閣見到祝融夫人的畫面了。
這小蛇平日盤在祝融夫人頸間,其貌不揚,可一騰風雲便化蛟,端的厲害之極,斷不可小覷了!
江黎應道:「是我。」
「那隨我來吧。」
小黑蛇轉過身子,張口朝側前方的某株枯樹噴出一道火球。
火球甫一觸及枯焦的樹幹,仿佛鑽入其中,消失不見。隨後,那樹幹上竟破開了一個大洞,黑漆漆的,周遭還有流火攢動。
這應該……也能算一種傳送法陣?
江黎眉宇微挑,跟在小黑蛇的後方,走進流火洞中。
……
重疊的畫面於眼前定格,江黎定神一瞧,這才意識到自己是來到了某座火山的地底下。
地下空間極為寬闊,放眼望去,一片又一片的岩漿仿佛座座湖泊,星羅分布,岩漿咕嚕嚕往外吐著氣泡。
也難怪江黎剛一來到,就感覺自己像是被熱浪包裹了。若非自己身上穿的衣裝是由名貴的冰蟬靈絲織就,換成尋常衣料,恐怕早就被燒得一絲不掛了。
岩漿湖周圍,立著一些由山石築成的房屋,想來那是蕭家族人的住所。在靠近某幾間石屋時,江黎還能感應到從裡面投出來的強大神識。
看來,蕭家的鍊氣修士並不在少數。
默默記下這一點,江黎很快就跟著小黑蛇來到一處黑曜石台前。
這一座黑曜石台建在沸騰的熔岩湖上,不時有岩漿從四周陡峭的石壁上垂落,好似瀑布一般,注入正中的熔岩湖,氣勢壯闊無比。
高台上,立著一小塊光滑如鏡的奇石和一張由黑曜石鑄就的巨大寶座,一位紅衣美婦人就這麼翹腿疊坐在寶座上。
她頭戴金絲八寶珠髻,身著大紅綾羅綢緞,風姿卓群,儀容威嚴,猶如一位烈焰下的女君王。
祝融夫人!
江黎認出了寶座上的女子。只見身前的那條小黑蛇突然身形一閃,化作一道黑光衝上高台上的寶座中,重新盤縮在祝融夫人的頸間。
江黎及時俯身道:「小修見過前輩!」
對祝融夫人,江黎缺乏明確的認知。所以這次見面,他的態度還是畢恭畢敬的。
「江丹師何必如此,我們又不是沒見過。」
祝融夫人嫣然一笑,從高台上款款起身,眨眼間的功夫就出現在江黎的身前。
「省下這些繁文縟節吧,我聽姓火的說了,你要借用『首陽山銅』?」祝融夫人的語氣中有些詫異。
當然,「借用首陽山銅」只是江黎編的由頭,實際還是想去首陽山銅所在的『先天離火寶地』修行。
「正是!」
江黎撒起謊來那叫一個面不改色心不跳:「晚輩借首陽山銅,是想鍛造一個新的煉丹爐。」
說罷,江黎心念一動,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老舊的煉丹爐,正是他在北山道小院用的那個。
沒錯,江黎不僅編好了理由,甚至連物證都早早準備好了。
其實單論江黎所說的話,也不完全是騙人的,他的確想要一個獨屬於自己的丹爐。或者說不光是他,哪個煉丹師不這麼想呢?
所以,祝融夫人對江黎的話,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懷疑。
她盯著這尊老煉丹爐的爐壁,喃喃道:「這煉丹爐……很有年份了。」
祝融夫人側目看向江黎,語氣肯定地說:「如果江丹師願意的話,我是願意提供一定的首陽山銅!」
好處剛說完,祝融夫人又潑了一盆冷水:「不過山銅的分量嘛……就得看江丹師帶的這枚寶丹,品質如何了。」
祝融夫人眸光流轉,靜靜地看著江黎抬起手掌,掌中有寒霜之氣流轉,隨後白光一閃,只見江黎手中變出了一枚晶瑩剔透的冷白色丹丸。
霎時間,祝融夫人視線便被牢牢吸引過去。
一旁的江黎則是笑道:「這寶丹,正是前輩所熟悉的七品『九……五轉霜雪之丹』!」
「原來是三個半月前,在百草閣煉的那枚啊?」祝融夫人笑意盈盈,一眼便將這枚靈丹認了出來。
「是!」
江黎解釋道:「這枚寶丹,實為江某迄今發揮最好的作品。我想,自己再沒什麼其他的丹藥能比它還要珍貴。」
「正巧,用以交換對蕭家而言最珍貴的『首陽山銅』。」
祝融夫人笑道:「江丹師能這麼想,倒是有心了。你願意將這枚五轉的寶丹拿出來,我當然也不能小氣了。」
她稍一思索,便為江黎敲定了首陽山銅的份額:「這樣吧,山銅我予你九份,估計鍛造兩件七品法寶都綽綽有餘了。江丹師可還願意?」
不得不說,祝融夫人這回的開價還真不小氣。
一般只需要半份首陽山銅,就能煉製一件品質極佳的八品法寶了。對鍊氣初期的修士而言,不亞於任何神兵利器!
而為了換這不完整的七品仙藥,祝融夫人一出價就是九份首陽山銅,能煉兩件築基以下所向披靡的七品法寶,甚至還有剩餘,換誰來了能不心動?
但出人意料的是,江黎竟然沒有選擇接受!
「前輩出手如此大方,江某感激至極!不過……」
只聽江黎赧然道:「江某方才說了,只想借寶地的神銅修復一下煉丹爐,至於鍛造更多的法寶……」
「在下才疏學淺,只是略通丹理,對鍛器一道實屬不通;屆時還要叨擾貴族,不勝惶恐。不若,把多餘的山銅換成別的?」
祝融夫人鳳眸圓睜,一時被江黎驚住了。
他嘴上說的好聽,什麼不懂鍛器之道,什麼不願過多叨擾,但很明顯就是個幌子。
首陽山銅,從來都是有價無市,光是拿出去都能惹得世上的修士瘋搶了,結果江黎竟選擇主動放棄?
那蕭家還有什麼寶貝,能讓江黎甘願放棄首陽山銅呢?
祝融夫人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江黎作揖道:「素聞山陽蕭家乃千秋傳承之家,鐘鳴鼎食之族,祖德深遠,世澤綿長。江某仰慕尤甚,特想借貴族藏書一觀。」
祝融夫人聽明白了,合著江黎是想看蕭家珍藏的丹經啊。
煉丹師要借丹經一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可祝融夫人卻覺得有些為難。
蕭家珍藏的丹經,歸根結底是他們家族的底蘊,是蕭家的「命根」,哪有輕易示予外人的道理。
祝融夫人委婉地向江黎道:「江丹師的誠意我是知道的,但借我族藏書的事,怕是有些不方便。」
她雖是這麼說,但顯然沒有把話給說死。說明祝融夫人還是有意願的,就看江黎怎麼打動她了。
那麼……江黎當即選擇退一步,又道:
「那規定時間,一天如何?」
祝融夫人搖搖頭,伸出三根纖縴手指:「三個時辰。」
好一個獅子大開口。
江黎霍然一震,哂笑道:「前輩,三個時辰忒少了些,恐怕連翻一遍都來不及。要不,您看半天怎麼樣?」
「那就半天。」
「好,半天就半天,成交!」
江黎很乾脆地答應下來,他的心中還在暗自竊喜。
本來說什麼「一天」,就是江黎故意往上抬價虛報的。
有【參玄】的情況下,江黎要想解讀自己需要的丹方,連三個時辰都用不上……
祝融夫人靜靜看著面前的少年,一點朱唇似笑非笑。
眾所周知,山陽蕭家乃千年世家,藏書可謂是汗牛充棟。其中,關于丹鼎之道的經書更是數不勝數。
加上丹鼎道經文本就晦澀難懂,一般人想要參悟所花費的時間堪稱海量。
祝融夫人就給了江黎半天。半天的時間,頂多夠江黎讀上一遍,記得其中幾個關節罷了。
想到這兒,祝融夫人便放下心來。
她不知從哪兒變出了一個沙漏,送至江黎的面前,並為其講道:
「這沙漏就是通往藏書院的鑰匙。我給了你六個時辰的時間。你進入經閣中,沙漏便會開始記時,待沙子流盡了,你就會被強制送出來。」
「時間不多,江丹師且用且珍惜!」
提醒完畢後,祝融夫人輕輕一抬手,把江黎掌中的那枚冷白色的寶丹給拘了過來。
最後,祝融夫人意味深長地吐出一句話:
「我會在這兒等你的。」
……
平整的岩石,乾淨的陳設。
這是江黎對蕭家藏書院的第一印象。
說是叫「藏書院」,其實並不準確。因為這裡不是什麼樓閣相接的大院落,甚至都不在地面之上,而是一方在地下開鑿而出的寬闊洞窟!
與江黎之前所待的白溶洞不同,這座洞窟一看便知道是經過精心排布的:一盞盞長明燈掛在兩側的崖壁上,下方按固定距離排放了規格統一的黑石長案,案几旁還配有蒲團,看上去有些舊了。
雖處於地下洞窟中,但四周搭眼看過去竟連一點灰塵都找不到。空氣既乾淨,又相對乾燥許多,極適合古籍的保存,果真是天生一個藏書洞!
在柔和的長明燈光下,江黎看到兩側的崖壁被鑿出整齊的凹陷,其中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
兩側的岩壁上都是書,密密麻麻的書!向前看去,一眼望不到頭!
江黎隨意走了幾步,來到某一處岩壁的底下,他湊近些看,發現上面的藏書真是卷帙浩繁,種類也是應有盡有。
不光有紙制書籍,還有像什麼竹簡,帛書,雕板,石函……
「等等,石函!!」
江黎回想起雲燁臨死前所講述的,關於《虞皇九鼎抱丹圖》的故事。
「那是天皇上真賜下的丹經,被虞朝皇室收藏在名山石室中,藏在秘質石函里……」
一念及此,江黎的眼神為之一亮。
原本還擔心這裡的藏書過多,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可現在江黎已經有了頭緒。
他閉上眼,將神識透出,感知範圍迅速覆蓋了兩側的石壁,並往前方的石廊涌去。
不知越過了多少丈的距離,江黎終於在某處石壁的角落上,發現了一塊帶著某種熟悉氣息的古制石函。
記下位置後,江黎收回神識,嘴角微微勾起。
他沒有選擇一步步走過去,因為這樣太浪費時間了。江黎選擇直接掏出三張九品『縮地符』,跟不要錢似的一齊用掉。
下一刻,江黎出現在那處石壁前。
他取下古制石函,緩緩打開蓋子,只見其中躺著一面字跡繁複的黑石雕板。
那是江黎曾經見過的「太古密文」。
或者說……虞朝的文字。
江黎眨了下眼,眸中有白光一閃即逝。
在黑石雕版上,江黎「看」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名字。
「七品『九轉霜雪之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