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石台上,祝融夫人驀地睜開一雙鳳眸,她感受到面前的空間傳來陣陣波動,隨後是一個沙漏憑空落下。
沙漏掉在地上,下一刻便被一位少年伸手給撿了起來。
江黎握著那個半空的沙漏,視線向高處抬去。他面朝黑曜石台上的祝融夫人,低下身子,恭敬地行了一禮。
「多謝前輩!」
祝融夫人只是狀似隨口問道:「江丹師,可有心得?」
「洞中的藏書汗牛充棟,我草草翻閱一番,也只是略有收穫罷了。」江黎語氣平靜道。
對此,祝融夫人的臉上不置可否。
因為祝融夫人知道:江黎說的並不是客套話。
藏書洞的丹鼎經書有多少,祝融夫人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半天的時間,任憑江黎如何的天才也只能草草翻閱,「略有所獲」罷了。
祝融夫人輕笑道:「江丹師若還想到藏書洞一觀,歡迎日後多來我蕭家做客。」
「謝過前輩,我記下了!」江黎嘴上是這麼答應的,心裡卻想著你珍藏的丹書我都看完了,還跑來作甚?
祝融夫人朱唇微翹,側起頭打量著面前的江黎,頓了一會兒,突然說道:
「看到江丹師這樣的少年俊彥,倒令我總想起先夫年輕的時候。那時,他也是煉丹師,生平最愛幹的事同樣是收集世間的各種丹經。」
祝融夫人話里的「先夫」,就是『山陽蕭家』的上一任族長,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經死去了。
一個以煉器聞名的大家族前族長,居然是一位煉丹師?
所以藏書洞有那麼多值得研讀的丹經就不奇怪了。江黎微微訝然,感到有些意思。
對『山陽蕭家』的前族長,江黎也有聽火統領說過,說是和他私交不錯,還讓火統領借用過『先天離火寶地』,可見其肚量也頗為大方。
這樣一位在南陽郡赫赫有名的英雄人物,一百多年前卻不知為何臥病在床,從此渺無音訊。
是什麼導致了這一切?
坊間常有流言散播:說是祝融夫人為了謀取蕭家的權力,選擇毒害自己的丈夫。最終她果然達成了目的,如願成為蕭家的掌權人,迄今已有上百年了。
「說起先夫,我想與江丹師講一個故事。」
祝融夫人眸子深邃,仿佛一口歷經上百年風霜的老井。
她的眸光流轉,於是時間的齒輪也開始了轉動……
「從前有一對夫婦,他們住在大山里,沒見過外面世界的樣子。他們雖屈居一隅,但他們生活恩愛,相敬如賓。男的喜採藥煉丹,女的喜伏火鍛器。」
「直到某天,一個男孩呱呱墜地,他的啼哭聲傳遍了整片大山。那對夫婦很高興,因為這條新的生命不僅是他們愛情孕育的結晶,還是他們生命的延續。」
「於是,他們二人含辛茹苦,將那名男孩撫養長大。男孩也沒辜負他們的期望,自幼聰慧過人,識文斷字,樣樣精通,被那對夫婦視作生平得意的麒麟兒!」
「之後,方圓許多里都知道山中出了這麼一個神童!一時間攀附賀喜的人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幾乎要把家門給踏破。」
「最終,那名名震四方的麒麟兒被一座學宮收入門下。於是他承載著父母的期望,鄉親的祝福,一人走出了大山,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說到這,祝融夫人話語一頓,她的眉宇間似多了一份淡淡的幽怨,語氣也漸漸沉重起來。
「許多年來,這對父母寄給了他的錢財不可勝計,他都心安理得的收下。」
「父母本不求他回報什麼,只想讓他多回家看看。寄出一封封家書,卻都如石沉大海,渺無音訊。對此,父母只得認為是學宮課業繁忙,不了了之。」
「可某一日,有賊人進了山。那對夫婦托人跋山涉水去學宮求他,最終卻只從他那得了兩百銅錢與一句話。」
「他說:父母生我,本無宿債糾葛。無非既生之後,漸長漸迷,於是逐境逐物,認假作真。」
「如今宿債償畢,塵緣已盡,高堂無需我所奉養,我亦無需為俗業所託墜。自當重歸一身輕……」
說到這兒,祝融夫人已經不用再講下去了。
毫無疑問,祝融夫人所講的這個故事就是隱喻『山陽蕭家』自一百年前沒落至今的歷程。
什麼夫婦,書院,山賊,麒麟兒……
沉甸甸的話語壓在江黎的心頭,讓他驀然間發散出大量的思緒。
根據事先對『山陽蕭家』歷史與近況的了解,江黎漸漸從那一個簡單的故事中,拼湊出重要的信息。
「夫婦」就是祝融夫人和她的先夫,即蕭家的前任族長。「山賊」是南陽郡的其他勢力,如水家,太守府,當然也不排除雲家。
「麒麟兒」就是祝融夫人的兒子,南陽郡一百年前的絕世天驕!自幼被視作蕭家的繼承人來培養。
那麼「書院」只有可能是天諭仙宗了!
想到這,江黎不禁泛起疑惑:就算能確認這些,自己又能從中推導出什麼呢?
沉思良久,江黎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副副難忘的畫面。
恍惚間,他又回到了那株蒼松下,看到蒼山雲家的會客堂中,懸掛的那一副「山高水長」的牌匾。
昔日的話語仿佛也跟著跨越了時間,在江黎的耳邊重新響起。
「南陽郡五百年來,第一個築基修士出自蕭家人!」
「那時候蕭家還叫『南陽蕭家』,其沒落的原因暫且不論……」
這一刻,江黎恍然警覺。
原來故事中那個忘恩負義的男孩,就是導致蕭家沒落到現在這般田地的罪魁禍首!
當築基修士的力量凌駕於族群之上,那時整個郡城都陷入了恐慌,各大勢力不計代價地供養出一位築基,身為老牌大族的蕭家自然也不例外。
那時候的蕭家已經呈現沒落之勢,可似是天意垂憐,恰好就出了一位冠絕當代的天才!
所以,於公於私,「蕭族長」和祝融夫人都選擇傾一族之力來供養一人。
他們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能一飛沖天,接過祖宗的基業,讓蕭家重新走上輝煌。
可他們傾盡一切供養的「麒麟兒」,去了天諭仙宗後,自此杳無音信,只留下了一句「宿債償畢,塵緣已盡。」
從此,一個傳承悠久的大族就開始無可挽回地走向崩塌……
捋清楚『山陽蕭家』的歷史脈絡後,江黎很自然地想到另一個問題:為什麼雲正觀會講起這個,又跟有難言之隱般,不便繼續講下去。
江黎隱隱感覺到,自己抓到了這一系列繁瑣的歷史現象背後,唯一想要引出的關鍵信息!
「是了,因為雲念嬋!!」
江黎險些驚呼出聲!
雲念嬋的人生劇本,和那位山陽蕭家百年前的「麒麟兒」何其相似?
同樣是驚才絕艷,同樣是冠絕當代,甚至同樣是拜入了天諭仙宗,同樣杳無音訊。
山陽蕭家的前代家主苦等了上百年,等著他傾盡一切培養出的麒麟兒回來,帶領蕭家重新走向昔日的輝煌。
可他到死也沒收到萬里之外天諭仙宗的來信,最後鬱鬱而終。
那……如今的『蒼山雲家』能等到雲念嬋歸鄉,扭轉大勢嗎?
想起那個溪畔洗劍的窈窕背影,江黎陷入了沉默。
……
「那個故事裡的孩子,其道號叫做『離陽』。如今被尊為離陽上人。」
「似江先生這般少年俊彥,今後若有緣拜入天諭仙宗,想來是有機會見到他的。」
講完了這個歷史久遠的故事,祝融夫人似是收拾好了心情,面部略顯僵硬地笑了一下,道:
「我講這對夫婦的故事,就是想告誡江丹師:誰是值得相信的,選擇信任誰?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黑曜石台下,江黎看上去若有所思。
說完自己想要說的話,祝融夫人收起飄遠的思緒,把話題重新拉了回來:
「你既在藏書洞待了六個時辰,原本許諾你的九份首陽山銅我便去掉六份。」
「還剩三份,你湊合湊合,也勉強能煉個七品法寶。」
祝融夫人話音剛落,她頸間盤踞的那條小黑蛇像是心有靈犀,嗖的聲化作一道黑光竄至石台下方的熔岩湖邊上。
黑蛇飄浮在滾滾沸騰的熔岩大池上,火光通明,仿佛是這片天地中唯一的顏色,盡數落入它那一對狹長的幽碧豎瞳中。
黑蛇張開嘴,對準著熔岩大池的某個位置,啪地吐出一個純白色的光團。
「嗤!」
光團砸入沸騰的岩漿中,發出連綿不絕的嗤嗤聲,像是要在滾燙的岩漿中消融了。光團如吹起般漸漸膨脹,直到達到了某個臨界點時,倏然爆炸開來!逸散出千絲萬縷的流光。
這時,高坐石台上的祝融夫人面朝大池,抬起皓腕,手掌輕輕一揮。
無數細小的流光在岩漿大池上重新聚攏,匯合,凝聚成一片純白的光幕,直到緩緩勾勒出了輪廓。
江黎的目光隨之投去,他看到那片純白光幕中,隱隱浮現出一個門戶的形狀。
江黎立時會意:想來,這就是通往『先天離火寶地』的門戶了。
作為『山陽蕭家』的立族之本,這離火寶地的進入方式可以說是苛刻無比,需要祝融夫人和她身上的那條小黑蛇一齊施為才能喚出通往寶地的門戶。
兩方間缺了任何一方都無法做到。
若有賊人覬覦首陽山銅,想要強闖寶地,就必須將祝融夫人和小黑蛇一併擊敗。
比如堪稱「三境地板磚」的南陽太守就沒能做到。
那僅憑這一點,是否可以從側面解讀出:祝融夫人和那條黑蛇是高度綁定的,無論是實力還是其他。
江黎默默記下了自己的推測。他飛身上前,很快就來到岩漿大池的旁邊。
望著滾滾熔岩上那一道飄浮的光門,原本的純白色都被火光染成通紅,門後隱隱顯現出『先天離火寶地』的一角。
祝融夫人幹練的聲音傳來,透入江黎的耳中。
「當你取完三份首陽山銅後,身邊便會自行出現一道類似的光幕。到那時你跨過光幕,便可直接離開首陽山,無需再回到這兒了。」
「江丹師,請吧!」祝融夫人抬手示意道。
岩漿池旁,江黎對著石台上再一抱拳,把祝融夫人的話牢記在心。
當然了,江黎記歸記,卻不可能真跟個老實人似的別人說啥他信啥。
就從剛開始,祝融夫人莫名跟他扯了那麼一大段『山陽蕭家』的往事,江黎就下意識地起了疑心。
好端端的,跟自己說這個幹嘛?
然後祝融夫人講完故事,臨了還語氣怪異地告誡他一句「選擇信任誰,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就祝融夫人說的這話,誰看了能不起疑?江黎料定此事不會這麼簡單!
所以江黎答應歸答應,卻不會真照著祝融夫人說的,找個什麼狗屁光幕離開首陽山。
指不定照她說的出去以後,就發現光幕那一邊早早就布下了天羅地網,等著自己鑽呢!
好在,江黎對此早有準備!
他意念一動,神識勾連起儲物袋當中,那一張格外顯眼的燙金符籙。
六品符籙『千里神行符』!
六品,是對應著築基層次的靈物。
憑藉這張由火統領贈予的寶符,江黎能在祝融夫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悄悄逃出離火寶地,隨後避開眾人視線,安全地返回蒼山。
想清楚這些關節以後,江黎在心底默默重複了一遍此行的計劃。
借『先天離火寶地』儘早煉出八品內丹『坎離元胎』來,然後就施展六品『千里神行符』,神不知鬼不覺地跑路!
至於首陽山銅嘛……該拿的,江黎是一點都不會少!不該拿的,他也不是不能趁亂薅上一把。
下定決心後,江黎縱身起跳,從岸上一躍而起,身子精確無誤地落入那片映著火紅的光幕中。
……
黑曜石台上,祝融夫人以手托起下巴,幽幽的眸光投向身旁。
寶座邊,那一塊光滑如鏡的石頭突然亮了起來!
那是照影石!
很快,照影石上,漸漸映照出了一個披著褐黃長袍的神秘身影。這道身影漸漸凝實,像是要從影中走出來。
祝融夫人對著寶座旁的照影石,似是嘆息道:
「鄔先生,該您出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