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天穹破開的裂痕緩緩向內收攏癒合,漫天逃逸的紫雷微光徹底湮滅,再無半點餘韻殘留。
山間震盪緩緩平息,呼嘯的風也歸於沉寂,終於落得四野寂然。
地底火脈依舊緩緩奔涌,赤紅焰光映照著殘破的山岩,整片天地褪去動亂戾氣,只剩下燥熱、沉鬱死寂的氛圍籠罩八方。
經此一場變數,崔望阡的氣韻衰敗得愈發明顯。
他枯瘦的身軀佝僂彎折,一雙枯枝般的手掌負於身後,方才大悲大慟的情緒徹底沉澱,聲線平淡枯寂,聽不出絲毫喜怒波瀾。
他目光沉沉落在遲步梓身上,語氣無波開口。
「你是青池門人,【淥水午元符語真君】足下的弟子……」
「走這一趟,在你宗內也算是有功在身了。」
「去罷……去罷……得了這一味靈物,你可以回去復命了。」
言罷,他五指如枯樹杈般舒展抬起,輕輕凌空一拍。
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裹住遲步梓身軀,順勢推送而出,直直朝著秘境邊界、青池山門的方向送去,轉瞬便讓遲步梓徹底脫離了這片玄山火海之地。
崔望阡靜靜凝視下方火海,望著那枚包裹李炎的熊熊火繭,久久佇立,沉默無言。
眼底翻湧著滄桑思緒,似在回望過往歲月,又似在靜待這場造化落幕。
良久,他才轉頭看向身側恭立的郭神通,抬手凌空一擲,一枚物件穩穩落向少年手中。
「你是跟他一同進來的罷。」
崔望阡眉眼微垂,神色淡漠。
郭神通連忙低頭看向掌心,那是一枚質地溫潤的翠色玉瓶,瓶身刻滿繁複古樸的篆文古紋,觸手滾燙溫熱,瓶身縈繞著淡淡的瑩瑩靈光,微光流轉,隱隱有攝人心魄的玄妙氣韻。
「這……」
郭神通心生疑惑,正要開口詢問來歷與用處,崔望阡已然率先出聲解答。
「這是【並火】一道的東西,取蒙蒙不沉之火,聚形形色色之欲,採補數載方成一縷,十縷凝為一氣的精純靈氣。」
「以此靈氣鑄就的道基,名為【烏從欲】,也算是頗具古氣的物件,算是珍稀難得。」
「此物,是從那魔修身上尋獲。」
話音落下,崔望阡寬袖輕抬,兩根枯瘦指尖凌空一捏,憑空夾住一粒細微的金色沙粒,沙粒之上縈繞著外人難辨的隱秘神通痕跡。
「金一的謀劃……」
看清這縷殘存的神通痕跡,老人面色依舊平靜無波,歷經六百年世事浮沉,這般暗中算計,見識得也不算少了。
他袖袍飄揚,銀芒閃耀,顯然是剛剛測算過什麼。
「這東西本就是要借魔修的手交與他的。」
「只是又讓你們撞上了我,讓這機會落空。」
崔望阡緊了緊眉頭。
「只是此物件並非我東離一脈道藏,老朽便也無需私藏,今日先轉承於你。」
「你既隨他一同入秘境,便暫且替他收好。」
「只是老朽提醒一句,這靈氣詭譎特殊,運用不當,實則暗含貽害,足以影響修士一生修行。」
「再者,金一眾人最善長袖善舞、暗中籌謀,絕非可信任之輩。」
郭神通聞言心中一凜,連忙躬身應聲,恭恭敬敬將翠色玉瓶抱入懷中。
玉瓶入手滾燙灼熱,溫熱的氣息順著衣襟蔓延周身,讓他渾身都泛起燥熱之感,同時心底生出一絲淡淡的昏沉倦意,足以見得這股【並火】靈氣的神妙與詭異。
崔望阡見他舉止恭謹、穩妥收下物件,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留下一句。
「倒是命數濃郁之子。」
語畢,再不多言,身形凌空踏步,步步踏虛,緩緩朝著地宮深處折返而去。
不多時,地宮深處開始縈繞起灰濛濛的烏焰,凶厲火息不絕翻湧。
就這樣,時間漸漸地流逝而去。
李炎始終沉眠於厚重火繭之內,任由漫天地火沖刷打磨肉身,氣海府中【本命靈火】日夜共鳴,貪婪吞噬四面八方湧來的各色火精,日夜淬鍊自身,緩緩煉化湧來的各色火焰。
而郭神通也絲毫不敢懈怠,日夜勤修不輟,潛心打磨《地藏業氣胎息養輪法》。
秘境之中無晝夜更替,他便以修行周天計時,腹中饑渴之時,便取出隨身丹藥服食,以丹藥精氣調和天地靈氣,穩固自身修行根基,心無旁騖。
修行歲月悠悠而過,郭神通早已辨不清時序更迭。
他只覺整片秘境天地一日暗過一日,縱然地底地火依舊奔騰不息、熱浪翻湧,天地間原本殘存的稀薄明光卻日漸凋零,四野昏暗沉鬱,愈發寂寥荒蕪。
日復一日的苦修打磨,終於讓他有所突破。
不知歷經多少晨昏靜坐,藉此地火盛地的絕佳修行地勢,郭神通順利衝破桎梏,邁入胎息第四輪——承明輪,徹底穩固住新晉修為。
長久的靈氣滋養,也讓他身形拔節生長,褪去了少年青澀稚嫩,筋骨舒展,已然長成身姿挺拔的青年模樣。
這一日,他剛剛結束一輪周天修行,氣海澄澈圓滿,正習慣性抬眼望向火海中央,探望火繭之中閉關的李炎。
驟然之間,整座玄山地宮轟然巨震,岩層轟鳴震顫,地底火脈瘋狂翻湧奔騰,一股浩瀚純粹、遠超尋常地火的磅礴火焰威壓席捲四野,壓得人心神肅然。
一道沉厚蒼茫的蒼老聲響,震徹整座玄山秘境,帶著耗盡歲月心力的疲憊與釋然。
「兩年零八個月,終於煉罷你這陰毒的靈火!」
話音未落,白袍老人身影自地宮深處緩步踏出。
他枯瘦的掌心微微托舉,一枚絕世靈火靜靜懸浮掌心,正是他耗費兩年零八個月日夜提純、剝除雜質、煉化凶性,方才萃取成功的紫府靈火——【大孔雀業】。
此火乃是孔雀當年感召天地三陽,融匯日月精元所化的三大靈火之一,在諸靈火之中也算是珍貴至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