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喪魃黃龍開始動作,它原本被某種手段封禁在地底的本相開始縮小,逐漸至了約莫百丈長短。
縮小之後其氣息變得凶厲,一股股濁氣附加在他的周身,讓其身形變的厚重了些。
它仰著頭顱沖向九天,所過之處,雲氣盡數散去。
那是獨屬於喪魃的特性。
古早相傳,喪魃若能得道修行,到了一定的境界,便可化身旱魃。
那等存在一經現世,便是赤地千里。
如今雖說只是有幾分特質,卻也有所顯現。
「孽畜!」
只聽得一聲低喝,柳生瀾身形極速飛掠到半空。
他大袖翻飛捲起氣浪,阻攔在黃龍的身前。
在其身後,蒼翠樹木遮天蔽日綿延於山川之間,近乎由虛影凝實,將四周天地遮擋。
喪魃黃龍感知此景,眸子猛地張開,卻是兩團猩紅煞氣所凝結。
它感知著對方氣息,整條龍的氣息都開始變得更加暴虐起來。
但不等它有所動作,柳生瀾手中忽的出現一柄摺扇。
這摺扇通體青綠,細細密密的龍鱗盤根其上隱隱散發著龍威。
摺扇一擊點出,便見喪魃黃龍龍爪之上升騰起渾濁光芒,徑直迎了上去。
兩者相撞,渾濁光芒四散炸開,向著柳生瀾包裹而去。
啪!
只聽一聲脆響,扇子猛地打開,滾滾雲氣從中噴涌而出。
柳生瀾身形倒飛數十丈,但仍舊攔在其身前。
扇子在身前輕輕扇動,扇面之上,隱約可見一條青龍翱翔於雲霧之間,見首不見尾。
「此路不通。」
他聲音沉穩,似是在說一件既定的事實。
喪魃黃龍眸中煞氣滾滾,它死死盯著身前之人,不知怎的,本能覺得厭惡。
它嘶吟咆哮一聲,周身濁氣翻湧,眼睛開始亂飄。
身前這人讓它本能的感知到了無法抵抗的危險。
它有預感,此地不宜久留。
柳生瀾在將那手中摺扇打開之後,濃郁的生機自他身上浮現。
原本蒼老的面容變得俊秀,身軀挺拔如青松。
他也不看這黃龍,而是向著某處瞥了一眼。
「諸位來此,難不成只為了那些許靈蘊?
若是這般,便可直接退去了,老夫不做阻攔。」
「呵呵,一具真龍屍骸,即使經歷不少歲月,想來也足夠我等出手了。」
只聽得一陣桀桀怪笑,大團的血霧升騰,倒卷之下,化作一枯瘦老者。
他佝僂著背,手中把玩著一顆嬰孩大小的白骨頭顱,率先占據一處角落。
四下稍加打量,隨後便向著下方低喝。
「薛不悔,你尋老夫來幫場子,自己不現身?」
「誰說我未曾現身?」
對方話音剛剛落下,便見一紫色大氅飄揚。
一魁梧壯漢提著一桿大槍,定定站在那裡,看都未曾看那枯瘦老者一眼,聲音厚重。
「殷血河,你若當真眼瞎,便取出來填在手中,省的在這胡言亂語。」
這枯瘦老者聞言,當即大怒,但剛想言說什麼,便聽其隱隱傳音而來。
「血河老兒,事情有些不對,我欲抽身。」
他聽聞這言語心下一驚,神識急忙在天地間掃過,並無發現任何問題,反而越發謹慎。
「呵呵,老夫成名之時,你怕還是乳臭未乾,竟然還教訓起我來了?」
這喚作殷血河的枯瘦老者明里這般言語,暗中卻連忙傳音。
「薛不悔,你發現了什麼?」
邪魔十道各有所長,對方言語他縱使不信,卻也想知曉因由。
畢竟他二人如今是合作狀態。
殷血河本身對於雲陰縣的事情並不上心,但奈何薛不悔出價太高,且以慈父立誓,方才讓他走這一遭。
如今其尚未開打便言說欲走,當真是讓他感到了些許不妙。
奈何他再去傳音,對方已然不與他回應。
見此情形,他心下一沉,輕輕摩挲手中白骨頭顱,絲絲縷縷的血肉開始由內而外蔓延。
而下一刻,殷血河猛地向著下方看去,卻見下方有一道鋒銳氣機浮現。
沈元嵩獨臂持刀,一步步走上前來。
他身上的氣息緩緩拔高,自一境隱元而化做二境洞明。
下一瞬,只聽骨骼噼里啪啦發出暴鳴,響徹天地的刀鳴顯露,黃沙席捲,大河淘淘,奇異景色在其身後浮現。
一輪大日斜斜垂在水面,波濤翻湧間,儘是刀氣瀰漫。
此為刀道金丹意境,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等他走出十步,身上金丹氣息已然穩固,等到至了此處,一身氣息已然至了金丹巔峰。
此刻沈元嵩一頭白髮披散開來,狂舞如雄獅。
他並不管那喪魃黃龍,橫刀立在了殷血河身前。
見此情形,殷血河心中念頭急轉,卻始終沒有回憶起他到底是誰來。
「觀閣下氣息,想來應當不是寂寂無名之輩,但老夫竟是未曾有半分印象。
你我之間,可是有什麼誤會?」
方才他只是處於警惕想要尋找退路,如今是當真想要逃走。
「呵呵,老夫好不容易將你引出,怎會有錯?」
沈元嵩冷笑一聲,也不多言,只是緩緩吐出幾個字來。
「你可還記得,崇明府定遠沈家?」
這話語剛說完,殷血河身後便有一條長長的血河虛影浮現出來。
在那血河之中,隱約有一隻手掌探出。
「這位柳道友,老夫與薛兄與此人有些舊怨,你若不來查手,事後那黃龍屍身,老夫那份送與你,如何?」
他催使手段,向著柳生瀾傳音。
他這般言說,並非是當真是為了對方能夠插手其中。
相反,他是為了不讓對方插手。
畢竟按照他之前的情報,這兩人在雲陰城待了有些年月,若是當真沒有任何聯繫,他自是不信。
與此同時,他的一縷念頭也是向著薛不悔傳音而去。
「這人是個硬茬子,你來正面抗住,待老夫伺機偷襲,事成之後,此人身上之物由你先挑選,如何?」
這傳音不過轉瞬光景,在其背後那虛幻當中,那隻巨大的手掌也已經完全凝結。
血氣洶湧間,起初不過尋常人手掌大小,只是一瞬,便化作數丈,向著沈元嵩扣去。
離得近了,便見那手掌之上,無數的血色人臉浮現哀嚎,發出尖嘯。
血魔道金丹秘法,血魂大手印!
此法印直取神魂,若是靈魂防禦不足,一擊之下,極易使得對方神魂受創,走火入魔。
沈元嵩見此只是冷笑,他抬刀豎在眉心前,背後那輪落日好似要要被摘下,勾連之下,一刀劈出。
濁心刀,劫波滅生!
砰!
這一擊之下,由數百魂魄凝結的手印頓時崩解開來。
「瀚海濁心刀!」
殷血河慘叫一聲,自知不敵的他沒有絲毫遲疑,整個人直接化作血霧遁走。
下一刻,一道槍芒霹靂閃過,紫色大氅忽的向其罩去,將其截停一瞬。
只是須臾光景,等到紫色大氅炸開,這位平等教紫面法王已經極速遠走。
「薛不悔,你這廝不當人子!」
殷血河身形重新從血霧當中顯現,他怒喝一聲。
原本手中那白骨嬰孩頭顱猛地飄起,迎向了沈元嵩手中刀。
咔!
這白骨嬰孩頭顱咬在刀刃上,一下子將沈元嵩下一擊擋住。
不等他欣喜,原本化作血霧的身形微微停滯。
卻見有道身形虛幻閃爍,逐漸凝實顯露身形。
見著這手段,他沒有絲毫遲疑,身上血霧再次炸開,轉身就走。
因為他已經認出了來人手段。
這是黃天教的四時不定大法!
也難怪薛不悔會沒有遲疑的直接遁走。
兩教爭鬥不斷,許是有什麼手段,覺察到了這人存在。
四時不定大法修行到幻滅之境,不論境界如何,已然近乎無法殺死。
自己如今遠不是這沈元嵩對手,若是對方再被纏住,兩人想要全須全尾的離開,到時付出的代價必然小不了。
他一時竟然對背棄他的隊友有些理解。
不過這並不能改變他當前狀況。
下一瞬,只見其頭上長發倒卷,化作一條長長血河,向著身前這黃天教之人洶湧而去。
然而對方只是站在原地,身上虛實流轉之間,已然將所有傷害規避。
等到他看到對方抬手捏訣,心中暗叫一聲不好,隨後咬緊鋼牙,將那白骨嬰孩骷髏頭重新召回。
只是須臾之間,這白骨嬰孩頭顱血肉便豐滿起來,其雙目當中血光一閃,隨後血如泉涌一般向外散開,宛如一方血池。
只聽一聲宛如雷霆的炸響,白骨嬰孩頭顱膨脹炸開,在空中形成了一個方圓百丈的血色煙花。
氣浪翻滾下,攔截住喪魃黃龍的柳生瀾站定身形,向著血血霧輕輕一扇。
再定睛向著其中瞧去,已然空無一物。
「他手中那頭顱,乃是一件神兵胚胎,自爆此物施展血遁,自是不好去追。」
幻滅不定之人似乎對殷血河十分了解,語氣有些篤定的開口。
他不是旁人,正是自稱在碧宇青滄修行的葛道賓。
「逃了便逃了罷,這老兒心思狡詐,說不定還有其他保命手段,想要殺死這麼一位血魔教的積年老魔,還不知要多少準備。
如今他二人離去,正好少一人分杯羹。」
沈元嵩語氣隨意,隨後持刀虛指那喪魃黃龍。
「這畜生沒甚腦子,它若積累底蘊直接遁走還好,縱使生前境界再高,如今充其量不過金丹圓滿。
若是他能上榜,地榜之上,怕是連前三十都難。」
「說錯了,是前四十。」
葛道賓認真道。
雖說喪魃黃龍聽不懂兩人對話,但是語氣當中的嘲諷還是讓它惱火,原本孱弱的靈智頓時不知作何想,竟是直接向著兩人迎頭衝來。
……
另一邊,雲陰城數十里外,一處黃河河畔。
只見一條小溪的河水忽的變成血紅,河中蝦蟹龜魚,盡數化作白骨沉入河底。
河水一陣翻湧,殷血河的身形從河水當中踉蹌站起。
他哇的吐出一口鮮血,神色冷然,抬手擦拭嘴角。
「沈元嵩是吧,老夫記下了。」
他咬緊鋼牙,暗罵一聲,隨後感知自身,神色有些難看。
虧大了,我那件血玉顱只需要再祭煉甲子,尋常催使便能有五分神兵威能且不損其根基。
如今碎掉,少說要三五千蛻凡精血才能重新祭煉一件,如今道長魔消,老夫不知曉要攢到何時。
不光如此,老夫一身真元耗去九成九,真意雖說只是少有損傷,但少說也要養上月余……
他在心中盤算後續要去何處修養,下一瞬,銀芒一閃,一桿長槍自遠處傳來,徑直將其穿胸而過。
薛不悔的身形自遙遙處走來,神色冷然。
殷血河只覺胸前一痛,隨後剛要施展血法逃遁,卻發覺自身真元被禁錮,金丹與肉身切斷了聯繫,所有手段都難以施展。
他看著來人,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
「我雖向慈父立誓,和你為盟友之時,不會對你出手,不然身首分離而亡。
但自你我各自逃離之後,盟友關係便名存實亡。
我曾問過慈父是否如此,祂說,『是』。」
他向著死死盯著自己的殷血河出言解釋。
畢竟之前雙方還是盟友,他在自己大氅上留下印記暗中轉移到對方身上,本身就有些不地道。
他薛不悔是個厚道人,最起碼要讓對方死個明白。
想了想,他又道:
「你無需疑惑,方才我向慈父許下大願,欲要為祂大祭三百隱元加我自身三年壽數,只願換祂附加給我十息能夠禁錮金丹巔峰的力量。
祂答應了。」
「另外,忘了告訴你,我所來此,是因為煉屍宗自某處大墓當中,挖出了我平等教無法拒絕之物。
他們換取的條件,並不是非要那黃龍屍體,一具通幽境屍身也可,五具金丹上境屍身亦可。
那黃龍化身喪魃,雖威能不凡,但已經近乎耗盡底蘊,氣息雖勉強夠得上通幽,卻也不是我能圖謀的。
畢竟強敵環伺。」
卻見其反手取出一張灰色符籙,印在其眉心間。
那符籙貼上之後轉眼便燃起慘綠色火焰,隨後一條條虛幻的鎖鏈自眉心起始,向殷血河四肢百骸纏繞。
做完這一切後,薛不悔扛著長槍,將對方挑在槍尖,向著遠方離去。
「死的最好,活的也行,殷兄,你讓我能去交差,我要同你說一聲『謝謝』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