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原本遙遙在數里外的杜無咎忽的動了。
他催使手段,幾步邁出,腳下地氣流轉,徑直至了寧恪身旁。
不知何時,這老道背後已經多了一柄古樸長劍。
這長劍只是出鞘三寸,隱約透出的殺機,便讓寧恪身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也不看寧恪,而是默默向著沈元嵩傳音。
「好徒孫,你是何時傳授他劍法的,還跟老夫藏著掖著,說甚麽這是你給孫媳婦尋的弟子。」
旁的杜無咎或許識不得,但方才那劍刃他可太熟悉了。
他青雲劍閣如今雖不復當年道門頂尖,但還是有些個壓箱底手段的。
那劍刃乃是當年青城山祖師大宇真君所遺留佩劍,原本其乃是一柄神兵,靈性極足,後來幾番變故最終斷折劍靈崩解。
大宇真君將其埋葬在葬劍山,不成想五百餘年後,這截劍刃因大宇洞玄劍這門法身劍法生出靈智,一直依附在修行此法的修士身上。
此劍雖說斷折,但其靈性卻更勝從前,甚至多了幾分孩童心性。
當年他天資近乎冠絕青雲劍閣,便被此劍所鍾愛,曾經陪他走過二十載。
後來他自剜雙目,便將此劍刃重新掛回劍閣。
三十年前,這劍刃擇主,隨著沈元嵩而消失。
他三十年後能尋來此地,未嘗不是有這劍刃的些微感知。
我傳授他劍法?
沈元嵩此時十分錯愕,但體內精氣的虧空,讓他一時有些難以言語。
他顫著手取出那煙鍋,剛想去點,但一摸卻摸了個空。
菸絲不知何時,又耗盡了。
柳生瀾見此沉默上前,他抬手一招,一根蒼翠的柳枝便到了手中。
輕輕揮動,便見柳葉盡數落入煙鍋當中。
沈元嵩十分熟稔的重重一吸,伴隨著煙氣噴涌而出,整個人的面色都變得紅潤了些。
至此他稍稍恢復了些精神,重新傳音反問。
「寧恪修行劍法,難道不是師叔祖傳劍?」
這傳音落入杜無咎耳中,讓這瞎眼老道心生警惕,已然捏訣,欲要引劍。
難不成,此地還有別人後手?
他一時間有些吃不准到底是什麼情況,只是站在那裡,調用一身氣機。
下一刻,他霍然抬頭,空洞的眸子看向遙遙北方。
不止他如此,葛道賓與柳生瀾,也是一齊向著北方望去。
沈元嵩如今一身實力損了九成九,自是感知遲鈍。
他順著幾人視線看去,雙目頓時露出凝重神色。
便見遙遙天際,一片烏雲涌了過來,似有龐然身影,在其中蟄伏搖曳。
等到離得近了,濁雲排空,一身穿黑色鎏金華服的高挑老者從中走出。
他人身龍首,骨節粗大分明,手中持著一根龍頭拐杖。
只是到來現身,雲陰縣城一地那略顯乾燥的氣息都變得濕潤起來。
葛道賓見著此人一眼便認出,他腦海當中閃過諸多念頭,但還是行了一禮。
「見過龍君。」
而杜無咎見著這人,雖說心神繃緊,嘴上卻沒有客氣多少。
「見過龍君。」
他先是向著對方行了一禮,隨後直接開嗆:
「按照道理,龍君不應該過應北關才是,如今此番來此,可否言明來意?」
「哈哈,好說,好說。」
這位被稱為龍君的老者笑了兩聲,聲音頗為洪亮。
他微微停頓,抬眼看向柳生瀾。
剛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但卻又嘆息一聲。
「還是老夫來說吧,就不讓『墨玄龍君』為難了。」
柳生瀾神色淡淡,只是抬手,那水晶棺便入了手中。
他盯著柳念沐看了幾眼,隨手將之拋給這位龍君,對方趕忙伸手接住,神色鄭重。
「老夫乃中古生靈,若是細說跟腳來歷,想來多少已經聽聞。
河東王柳毅與敖沐當年成婚,我被手植於此。
因受龍氣點化,我誕生靈智,生出龍形。
當年黃河龍君敖見嶼欲要為其子嗣復活留下後手,被老夫覺察。
青龍一脈遂借我本體,布置了那座蒼龍七宿鎮劫大陣。」
他話語至此,看了眼龐大的黃龍屍身,冷笑一聲。
「三災聚煞凝魄法的確有些門道,雲陰一縣之地所有生靈逝去,乃至天地間原有的風水煞氣,都被這孽畜吸收。
但是在這過程當中,老夫明顯感知到有人在窺伺這龍身。
他們施展後手,龍氣外泄,老夫自是將其鎮下,化作老夫晉身之機。」
他話語至此,周圍幾人都安靜下來。
已經大體知曉的,也都只是聽著,並沒有插嘴。
柳生瀾沉默了數個呼吸,隨後又看了眼那水晶棺中的柳念沐,便繼續言道。
「後來東海不知怎麼爆發一場大戰,不少真龍喋血,敖沐也身受重傷。
她搶回來一枚龍卵,乃是青龍與獬豸所誕下。
獬豸乃是天地間的異獸,遠古之後已然近乎絕跡,有狴犴之能,卻更加稀少。
敖沐一心想要將其孵化,但損耗心神卻也沒能成功,最後更是隕落在劫數之中。
柳毅是個極其厲害的人物,我那時懵懂,卻也知曉這位是天底下少有的醫道大家,一身修為更是不凡,但他卻對妻子身殞無能為力。
哪怕他傾盡手段,也只能保留其一抹真靈。
等到布置好了後手,他竟然散了真靈將我點化,更是將其記憶和布置盡數封存在我體內。
有時候我便覺得,我便是他。
畢竟我幻化作人身,也是他的模樣。」
話語至此,他指著自己,似是有些無可奈何。
這何嘗不是柳毅柳平瀾的延續?
「後來便是本龍君父壽盡前將此事告知與我,我才知曉龍族還有一位近乎法身的甲木青龍,正默默在此鎮守。」
墨玄龍君安放好那水晶棺,見著柳生瀾不去言語,這般言道。
他想了想,隨後又補充了幾句。
「不算道人與我龍族有些淵源,他受我所託,找尋破局之法,最後竟是尋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蛛絲馬跡。
我二人尋著因果牽引找去,知曉了不少隱秘,這等事情,不至法身,便不要聽了。」
「我等已經知道了,似那方仙道,方士,皆是來自天外。」
沈元嵩抽了一鍋柳葉煙,雖說依舊如之前精氣神大虧,但到底是好了些。
他又給自己點上一鍋,煙霧升騰間,他的記憶好似被勾回了當年。
他向著幾人言說了積雷山舊事,隨後瞥了寧恪一眼,嘆息一聲。
「玄素道友將寧恪這小子自腹中拋出,算是保了他一條性命。
至於我那女兒卻是早夭,未能保下性命。
我與驚鴻當年曾遇到過一方士人物,應當就是這棲真子,他傳下一門凝魂聚魄法,讓我那女兒魂魄得以保全,最後陰差陽錯至了這雲陰之地,投入到了那枚死胎龍卵當中。」
???
寧恪聽了這話,只覺得宛如一道霹靂,整個人僵在那裡。
對上了,所有的事情都對上了。
柳念沐人身龍魂,不外乎是有什麼變故,如此一來便說的通了。
後來敖沐復甦,她並沒有選擇借用柳念沐所化的龍身,想要將其分離,而是讓逝去的就這般逝去。
沈元嵩話語至此,看著寧恪那錯愕的神情,也不管他在想什麼,又解答了寧恪一個疑惑。
「我等散布雲陰城將有真龍屍身現世的消息,並非無的放矢,但更重要的就是將水攪渾。
至於血魔宗,的確與我有些仇怨。
當初我帶著寧恪在江湖上四處奔波,不知前往何地。
當時至了崇明府定遠郡,被一沈姓大戶收留。
那時我外出借酒買醉,便將寧恪留在沈府,卻不料血魔教命人將沈府屠了。
當時沈家有一小姐正好誕下子嗣不久,她見著我帶著嬰孩江湖奔波,便接過去哺乳。
等到血魔教來人之時,正巧寧恪在她懷中。」
她話語至此,微微嘆息一聲。
「那沈家小姐想要帶著自家孩童躲藏已經來不及,便只得帶著寧恪躲進密室。
等到我回到沈家,除沈家小姐之外已沒了活口,她最後餵了寧恪一頓之後便投井而死。
我雖殺了不少血魔教的魔崽子,但也是後來才知。
當時下令之人乃是殷家三兄弟,那日來的殷血河便是其中之一。」
「我自沈家離開之後,方才遇上了不算道人。
這位前輩告知我,想要報仇,便一路東行,雲柳而停。
後來我在雲陰城下遇到匪寇,殺的人頭滾滾。
在如今沈家宅邸休憩之時,一眼便看到了那棵柳兄所化的柳樹。
我驚奇此地不見煞氣,又覺察此地靈氣充裕,稍加探查,便被柳兄發現請去,方才有了柳念沐降生……」
事情盡數串聯起來,所有一切都仿若形成了一個閉環。
寧恪靜靜聽著,只覺得離奇又巧合。
最為讓他意外的,還是柳念沐之事。
獬豸這等異獸他自是知曉,天生便極其有靈性,能夠分辨人心善惡,明曉世間的是非曲直。
也難怪他能夠感知到誰是壞人。
龍種人身,也難怪其力氣極大,寧恪無論如何也不是對手。
只是想來,如今柳念沐依舊還是人身龍魂。
如今這位墨玄龍君親至,說不得便要帶走對方收尾,若是此番離去,自己不知曉何時才能再見到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