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仁毫不猶豫,貼上幾道輕身符,立馬欲走。
然而。
古鏡再生字跡。
甲:救人。
散修所懷之【五行遁術】真解,可助渡仙劫避雷。
乙嘛?
不救!
但留療傷丹藥於洞口,任其自取。
散修身上的半塊殘圖,指向一處上古金仙洞府。
丙呢~不救~
探查情況,僅旁觀也。旁觀感悟,可獲陸壓相關情報。
陸仁瞧著那幾個字~上古金仙洞府……?!
真仙之後,便是玄仙,再往後,即是金仙!
說實話,誘惑委實大了些。
不過。
石髓既已到手,倒也不必急於一時。
先去洞口瞧瞧再說。
思忖間,陸仁收斂氣息,悄無聲息,往自潛去。
半盞茶工夫。
前方,已然能聽聞弱呼吸聲。
陸仁藏身於一處大石後,凝神望去。
只見。
一條身影癱靠在石壁上。
看著面容約莫三十歲許。
一襲破爛青衣。
胸口鮮血,已將半邊身子染紅了去。
而且——!
雙腿齊膝而斷,能瞧見焦黑灼痕。
陸仁猜測,應是被【歹毒法寶】所傷。
但是,即便如此,那人眸光中,仍舊透出不甘。
見此,陸仁打定主意,卻不急於施為。
以神念掃過方圓,確認並無異樣氣息逼近。
復又取出三枚斂息符,貼在要穴之上。
業神通加斂息符,便是真仙當面,若不刻意探查,也難覺出存在。
繼而,陸仁取出一截枯藤。
乃方才入洞,順手拾取。
真元灌注其間,默喝法訣。
枯藤凌空一顫。
落地化作三尺高的傀儡。
模糊面目,手足粗陋。
此乃【寄形代身術】,碧游宮雜事弟子必修的粗淺法術。
本是用來輔助澆灌藥圃,打掃丹房。
陸仁使了千年,早已爛熟於胸。
思忖間,取出玉瓶,內藏3枚歸元續骨丹。
此丹非珍品,卻也是數百年積攢所得。
對肉身創傷頗有奇效。
再取一枚空白玉簡,以神念刻字,塞入傀儡手中。
最後,陸仁又檢查了自身氣息。
業神通籠罩周身。
整個人便如洞中一粒塵埃,無跡可尋。
心念一動,傀儡隨之邁步。
——吱嘎吱嘎——行將而去。
陸仁則退至洞口,選了處隱蔽岩縫藏身。
神念遙自鎖定傀儡,隨時準備遁走。
等傀儡行至散修丈許處。
而散修雖傷重瀕死,警覺卻未全失。
聽得異響。
唰!
眸光如同瀕死困獸,盯住來人。
待看清只一具粗陋傀儡,厲色稍褪,換為疑惑。
傀儡將二物放地,又後退幾步,以示無害。
散修盯著玉瓶,喉結滾動,並未妄動。
吱嘎復響,往來路行去。
不多時,傀儡便沒了蹤跡。
散修這才顫伸出手,拾起玉簡。
神念一掃,只有寥語。
「瓶中丹藥可續骨生肌。
若要報恩,將酬謝之物置於隱秘處。」
落款處,卻是一片空白。
散修怔看著,半晌無言。
對方行事如此謹慎,連面都不肯露,卻偏是留下援手。
散修只覺情緒複雜無比。
終究。
還是拔開瓶塞,倒出一枚歸元續骨丹,施以數法,試驗五毒之後,這才服下。
另一邊。
陸仁收回傀儡,將其化為原形。
又以真火焚去,不留半分痕跡。
一做完,陸仁立刻頭也不回,駕起遁光而走。
方向,正西。
距枯藤山,千里之遙。
他選了一處荒山野嶺,尋了個石洞藏身。
洞外,布有三道禁制。
雖擋不住真仙,卻能預警。
神念遙感枯藤山方向。
陸仁盤膝坐定,調息恢復真元,且靜待事態發展。
而散修服下丹藥,藥力化開,胸前創口漸止血去。
斷腿焦黑也褪了幾分。
只是啊!
他傷得太重,一時半刻,難以痊癒。
勉力坐正,摸出半塊殘圖。
上面繪有些殘缺紋路,看不出個所以然。
散修卻如獲至寶般,捧在手心,眸光閃爍。
此圖乃他師父臨終所傳。
說是關係一座上古金仙洞府。
師父窮盡一生也只得了這半塊,另一半下落不明。
將此圖縫在皮肉之內,這才躲過仇家搜檢。
只是如今……命都未必保得住,還談什麼金仙洞府?
正猶豫間。
嗤嗤嗤!
洞外傳來破空之聲。
三道光華落於洞前,現出三人。
當先一人身著金縷道袍,腰懸赤紅葫蘆,面容陰鷙,眉間一點硃砂印記。
約莫五十歲出頭模樣。
道行赫是真仙中期。
身後二人皆著灰衣,背負長劍,面容刻板。
似是僕從之流,道行亦在煉神返虛圓滿,與陸仁相當。
「王師兄,那廝果真藏在此處?」
金袍道人冷笑連聲。
「我這搜魂蠱乃師尊親賜,便是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脫不得追蹤。」
「哼~!一個無門無派的散修,也敢覬覦我西崑侖之物?」
散修在洞內聽得動靜,青煞表情而起。
咬牙強撐,將半塊殘圖塞入石壁裂縫之中,以碎石掩蓋。
再取出一枚玉簡,匆刻入幾行字,一併塞入縫隙。
旋即,眸光果決,咬破舌尖。
噴出大口精血在碎石之上,化作一道淡赤紋,轉瞬即逝。
此法乃師父臨終所授,喚血靈鎖息術。
施術者本命精血為引,可將法寶靈物氣息封禁。
縱是真仙神念掃過,也只當是普通岩壁。
只是此法代價不小。
這一口精血噴出,陳北玄本就蒼白的面色又灰敗了三分,氣息更弱到極點。
才做完這些,金袍道人已然大袖揮動。
唰!
一道赤光射入其中。
轟!
赤光化作一道火網,將散修罩住,往外一扯。
散修慘叫連連,摔在地上,斷腿處,鮮血迸流不止。
金袍道人負手而立,居高俯看。
「陳北玄,你在盜取我師尊之物時,可曾想過今日?」
散修咳出一口血沫,嘶聲不止。
「赤霄洞乃無主古洞,何來你師尊之物?」
「分明是你陸壓門人見寶起意,殺人奪寶,還要污我名聲!」
「放肆!」
二仆厲喝,踹在陳北玄胸口。
後者翻滾數圈才停,痛得渾身抽搐,卻是不吭一聲。
王倫慢悠悠上前來,笑吟言說:
「陳北玄啊陳北玄,你一個散修,沒根沒腳,
就憑你的死鬼師父傳下來的微末道法,也配與我西崑侖爭鋒?」
說著,施法在陳北玄身上搜了個底朝天。
陳北玄動彈不得,只能任其施為。
片刻後。
王倫皺眉,「不在身上?」
眸光漸冷,盯住陳北玄雙眼。
「說,那東西藏在何處?」
「說出來,本真人賞你個痛快。」
「我不知你在說什麼!」陳北玄咬牙,卻是暗自調動精血。
王倫也不惱,回頭道:「進去搜。」
僕從領命,縱身入洞。
千里之外,陸仁透過神念遙遙感應,雖看不真切,卻能感知氣息變化。
王倫三人現身之際。
真仙威壓便如同烈日當空一般,灼熱逼人得很啊。
即便。
隔著千里之遙,陸仁仍覺心頭一沉。
真仙……
與他煉神返虛圓滿,看似只差半步,實則天壤之別。
煉神返虛,修的乃是肉身元神。
真仙之境,則是將元神與天地大道初步勾連。
舉手投足,皆有天地之力加持。
半步之差,便是【仙凡之別】。
陸仁微凝眸光,愈發慶幸自己未曾貿然行事。
若當時選了甲項,與這王倫正面對上……
恐怕連一招都接不下,便要去封神分榜報到了。
與此同時,僕從在洞中搜了盞茶工夫,卻是空空如也。
「王師兄,洞裡沒有。」
王倫眯起眼睛。
陳北玄嘴角扯出一絲譏諷。
「你便是殺了我,也是沒有。」
王倫神色不變,淡淡說,
「搜。」
另一名僕從上前,將陳北玄衣物剝盡,寸搜而檢。
連斷腿處的焦黑傷口都不放過。
手指探入其中,痛得陳北玄痙攣不止。
可是,縱是一無所獲。
王倫臉色瞬間沉下。
「倒是個硬骨頭。」
取下腰間赤紅葫蘆,拔開塞子。
~嗡——
千里之外,陸仁陡然睜眼。
這是……
古鏡震動兀自。
陸壓門下記名弟子王倫,施展西崑侖秘傳!斬仙飛刀(仿製品)之氣息。
此寶雖非真品,卻蘊含陸壓道君一縷斬仙真意,可斬真仙元神。
緣會更新!
王倫身份確認。
其師陸壓道君,乃封神大劫變數之一。
此人日後將以斬仙飛刀擊殺截教多名弟子。
若有心,可藉此緣會,窺得斬仙飛刀一線破綻也。
玄誡~
窺探陸壓之法,必沾陸壓因果。
慎之慎之。
陸仁嘴角抽搐。
斬仙飛刀的仿製品,竟能斬殺真仙?!
這陳北玄一個煉神返虛的散修,何德何能,竟招惹上這等人物?
還有,窺探斬仙飛刀破綻?
開什麼玩笑?!
陸壓道君那是連截教眾仙都敢斬的狠角色。
莫說他陸仁一個雜事弟子,便是多寶對上斬仙飛刀,都未必討得了好。
這因果,打死也不能沾。
陸仁毫不猶豫收回神念,只留一縷感應維繫,絕不主動探查葫蘆氣息。
隱隱能覺出,王倫祭出葫蘆,葫口對準陳北玄。
一縷刀氣在葫口吞吐不定。
雖未真正祭出,卻已讓陳北玄面如死灰。
「最後一次機會。」王倫漠然,「東西,在何處?」
陳北玄渾身發抖,牙齒打顫。
斬仙飛刀的威名,三界四洲誰人不知?
便是仿製品,也不是他一個煉神返虛的散修能抵擋的。
可是……
交出殘圖,也是死路一條。
不交,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若那人不只是說說而已呢?
陳北玄咬破舌尖,劇痛讓他鎮定下來。
「不說……嘿嘿,我西崑侖的搜魂之法,想必你也略知一二?」
千里之外。
陸仁隱約聽得搜魂之法四字,心頭一緊。
搜魂之法,歹毒無比,乃是將元神寸剝而離,查閱記憶。
受術者痛不欲生,事後元神崩碎,連輪迴都入不得。
陳北玄一個煉神返虛的散修,面對真仙搜魂,根本無從抵抗。
一旦搜魂,殘圖藏處,贈藥之事……所有秘密都將暴露無遺。
陸仁眸光閃動,盤算是否該立刻切斷神念,遁走遠避。
然而。
下一刻,他陡然睜大了眼。
洞內。
陳北玄渾身一顫。
到時殘圖落入陸壓門人之手,師父畢生心血付諸東流。
而未曾謀面的恩人,也要被牽連進來。
不。
絕不行。
「呸?!」陳北玄笑容混血,慘烈且坦然,「就你,也配?」
話音未落。
體內爆出紊亂氣息。
逆轉經脈,引爆丹田也!
他竟在暗中調動渾身精血,逆行周天,要自爆元神啊!
「不好!」王倫面色大變,急退數丈。
~——轟——!!!
血肉橫飛,氣浪狂涌。
散修,陳北玄之身軀於剎那化作血霧。
真元挾帶元神碎片,如同颶風席捲了洞窟。
兩個灰衣僕從躲閃不及,被氣浪掀飛,撞在壁上,口吐鮮血。
王倫雖退得及時,卻也被濺了半身血霧,面色鐵青。
他萬萬沒想到,一個重傷瀕死的散修,竟有那般決絕狠勁。
此人寧死,也不願讓他搜魂!
良久。
王倫陰沉臉,抹去血漬,冷哼言。
「倒有幾分骨氣。」
拂袖轉身。
「走。」
金光一閃,三人遁去。
陸仁緩睜眼,默然良久。
自爆之波動,隔著千里也能隱約感知。
陸仁心頭漾開漣漪。
散修。
無門無派,無根無腳。
卻能在真仙威逼之下,寧死不屈。
寧教魂飛魄散,不入輪迴,也不肯出賣師父遺命,不肯連累一個素未謀面的贈藥之人。
向道之心,何其之堅。
報恩之念,不可謂不重也。
陸仁垂下眼帘,低聲言說。
「道友,走好。」
嗚嗚嗚——
風聲嗚咽,似在送別一縷無主孤魂。
良久,陸仁眸光恢復清明。
王倫已去。
洞中空無一人。
陳北玄已死,殘圖卻還在。
此時若不取,便是暴殄天物。
陸仁起身,以神念掃過枯藤山方圓三百里,確認王倫等人氣息已徹底消散。
又等了足足兩個時辰,待到夜深人靜,月黑風高,這才悄遁出洞。
斂息符貼滿全身,業神通籠罩而下。
一路潛行。
半個時辰後,陸仁出現在枯藤山岩洞之中。
此地狼藉一片,陸仁瞧著,未去動陳北玄藏匿的石壁裂縫。
先真火焚燒洞中道友殘餘骸骨,收斂過後,這才走到石壁前,施法移開碎石。
半塊殘圖,一枚玉簡。
來不及細看,立刻收入懷中,遁光而起,尋了處荒山野嶺。
此山靈氣稀薄,連散修都瞧不上眼。
正因如此,成了陸仁眼中穩妥所在。
在半山腰尋了一處石洞,布下三重禁制。
斂息,預警,迷蹤。
雖算不得高明,但勝在層字疊加。
便是真仙路過,若不仔細探查,也難發覺。
而後,陸仁盤膝坐下,取出那枚玉簡與半塊殘圖。
神念一掃。
「殘圖乃吾師臨終所傳,指向上古金仙洞府。
吾師窮盡一生亦未尋得另一半,今贈予恩公。
只望有朝一日,恩公若有機緣尋得洞府,能在府中為吾師立一靈位。
吾師道號——玄明子也。」
陸仁端詳玉簡內容,心中唏噓。
這名字他從未聽聞,想來也是個默默無聞的散修。
與陸仁一般,皆是三界四洲中不起眼的微塵。
可就是這樣,卻是....
「向道之心,竟能至此。」
陸仁低聲自語,將玉簡收好,拿起殘圖細看。
質地古樸,觸手溫玉,又輕若無物。
圖上紋路殘缺不全。
能看出是一些山川河流的走向,但關鍵處盡皆斷裂,根本拼湊不出完整的地形。
唯一可辨的呢?
圖邊緣處有一枚殘缺印記。
「九葉靈芝……?」
陸仁眉頭微蹙。
隱約記得,曾在雜學典籍中見過類似的記載。
上古金仙之中,有位號【芝山老人】的散修,擅以靈芝入道。
其洞府名曰芝山仙府,藏有無數靈草丹方。
只是。
那位金仙早在數千年前,便已隕落,洞府也隨之隱沒,再無人尋得。
莫非這殘圖所指的,便是芝山老人的洞府?
陸仁沉吟片刻,將殘圖貼身收好。
此事不急,金仙洞府雖好,卻不是他一個雜事弟子能夠肖想的。
思忖間,一行行金字流轉於眼前。
緣會·垂死之人~已完結。
陳北玄,散修,煉神返虛後期。為護師父遺命,自爆元神而亡。
因果結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