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雀國曆一百八十一年』
『正月末,漢州,虎山』
寅時方過,深藍色的蒼穹夾雜著皚皚細雪將整片山野包裹起來,從高空中俯瞰,一隻不大不小的黑點在山野之中緩步潛行。
寒風卷雪撲面而來,兩道月牙兒彎下,那來採藥的幼童心頭煩悶。
「好大的風雪哇。」
再見那小娃,露出灰衫上單薄的幾塊補丁,看模樣也就六七歲,摸黑夜尋時摔倒的泥巴還印在臉上。
他把和身形相仿的竹簍擱落地面,凍得通紅的小手在簍中翻找,眼底漫起一層失意。
映入眼帘的便是八九株紫筋藤蔓狀似的草藥。
「一晚上才找到這點,這可怎麼辦呢?」
——
「什麼?你要去虎山的後林?!」
同村玩得要好的夥伴驚呼。
「噓噓噓!」
小豆子連忙伸手向前,想將他嘴巴捂住。
環顧四周,發現沒人才松下一口氣。
「你千萬不要告訴阿婆,你替我保密哈。」
「我爺爺說虎山的後林有一頭虎大王,像屋子一樣大,一口就可以把大人吞掉,爺爺不讓我們去那邊玩。」
小豆子沮喪著腦袋。
在地上扒弄煩悶的沙。
「嚴冬還沒過去,阿婆的病又重了,我得去采點草藥換錢。」
「可是……」
——
寒風凍僵了回憶。
小豆子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抬眼望去深雲之彼岸那漸漸泛起的日光。
該抓緊了,自己是趁著深夜偷摸溜出來的。
還有一個時辰天就亮了,阿婆找不到自己會著急的。
思索完,小豆子趕忙背上竹簍,拿起那把鏽跡斑斑的鐵鋤,往更高處走去。
另一旁。
兩隻如燈籠般青幽色的雙眼從野草灌木叢中猛然張開來。
那頭黑虎靜靜臥伏在深夜之中有一段時間了,惡趣地觀望著。
「滴答滴答。」
血盆大口之中,唾液不斷流出,滿眼歡喜,竟口吐人言道。
「這種有孝心的小娃娃肉質是最鮮美的,就是長得瘦了點。」
——
此時,在虎山的另一方的小路上。
「俺說師兄,俺們有必要這麼早就起來趕路嗎?這天都沒亮。」
「睡睡睡!」
「你就知道睡。」
「我們的餘糧只剩一塊半的春蠶餅了,再不趕到青城山,咱倆遲早不是被凍死,估計也得餓死。」
那白衣少年不解氣般說教背後佝僂著的花甲老人。
少年模樣清秀,龍眼鳳眉,白衣如雪,身後背著一把年久的木劍,快步流星,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老人的死活。
他手中拿起倒著的手繪地圖細細觀詳,滿臉問號,也不知道當時師父是怎麼描繪的。
「老狗,這裡應該就是漢州邊界的虎山了吧…咱倆應該沒走錯吧?」
被白衣少年喚作「老狗」的花甲老人因為半夜三更被叫起來趕路,神情十分萎靡不堪。
老人面如枯槁,衣衫襤褸,全身上下的補丁多如繁星。
背著一個深灰色厚重的行囊,腳底那雙草鞋早已破了個大洞。
因為太累了,扶起路邊隨處拾撿的枯木當起了拐杖,露出寥寥無幾的幾顆黃牙在寒風中大喘著粗氣。
這模樣跟白衣少年簡直天差地別,怕是乞丐看了也要忍不住落淚。
老人從白衣少年手中接過反過來的地圖。
眼睛瞪大直接貼在了上面。
再用老花眼認認真真、翻來覆去摸索了一番,得出結論:
「哎,俺不懂字啊,師兄,也不認路。」
老人擺擺手,無奈退到一旁。
少年沒好氣白了一眼他。
「不過…」
陶老狗眯緊雙眼望向天空,神情嚴肅幾分。
「俺聞到前邊的妖氣有點重啊,師兄。」
「喲喲喲,老狗你鼻子也是夠靈的,有沒有妖氣都能聞得出來。」
面對白衣少年的調侃,陶老狗竟不好意思的憨笑起來。
「師兄您別說,還真別說,俺老狗的這一鼻子那可是被師父稱為寶貝滴,特別靈,聽俺的准沒錯。」
「不過這是大雀國土啊,有禁妖令的,又不是南詔,你該不會聞錯了吧。」
「師兄…聽俺的,有句俗話叫啥來著…嗯…令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俺們還是繞路吧,小命要緊。」
說罷,陶老狗準備往身後開溜。
「哎等等等等。」
白衣少年一把揪住陶老狗的後領。
這玩意兒又在打退堂鼓。
「救命啊…救命啊…」
白衣少年左耳動了動。
「嗯?老狗,你聽到什麼聲音沒有?」
陶老狗的頭如撥浪鼓般搖了起來。
「救命啊…」
遠方輕飄飄傳來。
「有人在喊救命!」
白衣少年鬆開手。
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呼聲方向。
「師兄,你聽錯了,這個時候天都沒亮完,怎麼可能有人呢?
這些都是巧合,肯定是某個妖怪幻化的,目的就是為了吃俺倆,俺們趕緊走,就當沒聽見。」
「不行!師父說過,仗劍行道救天下蒼生,無論是人是妖,我都要去一探究竟!」
叮——
許二月說罷,從背後將木劍拔出。
「哎喲!俺真滴服啦。」
「喂喂!」
「師兄,等等俺呀……」
陶老狗氣得將「拐杖」丟掉,小跑追上。
——
「救命啊!」
「虎大王,我錯了,您別吃我,我再也不敢來了。」
小豆子全身無力癱軟在地。
身旁。
是那採集了有一小半筐的草藥根散落到處。
右腿上面有明顯的血痕,是剛剛不小心從山坡上面摔下來的。
小豆子一把鼻涕一把淚,手不停發抖。
「吼——」
那巨大的黑影如小山一般,將小豆子覆蓋。
那黑虎身高一丈二,雙眼青幽血絲密布,全身上下絨密的黑毛釋放著一陣陣瘮人刺骨的寒氣。
像一座小山擋住了生路。
青眼黑虎的低吼聲像是戲謔嘲笑起眼前這難得的美食。
「你這小娃娃真是不知死活,竟敢一個人來到本座的後林採藥。正好本座也好久沒有品嘗到人肉了。」
「啊——」
小豆子瞧見眼前的虎大王竟會口吐人言,哭得更大聲了。
「對不起…對不起…
我只是想給阿婆治病,求您放了我一馬吧,我保證再也不敢了…」
「嘶…」
青眼黑虎假裝思索起來。
「給婆婆治病,本座倒是有個辦法。」
「真的嗎?」
小豆子強忍淚水,期盼望向眼前的黑虎。
「當然。」
「只要你願意替你婆婆死,本座吃飽了,自然而然會下山施法幫你救你婆婆,怎麼樣呢?」
青眼黑虎大笑起來,眼神之中殺意更盛幾分。
如果替阿婆死…那麼阿婆就得救嗎?
小豆子的心瞬間沉了下來。
「哈哈哈哈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
青眼黑虎大笑起來。
這獵物居然還認認真真思考起來。
心想:放心吧,你不願意死,也得死……
虎爪每一次踏步,沉重的力量感嵌入大地。
伴隨著低吼聲,似死亡倒計時的鳴鐘。
向小豆子的身軀一寸寸靠近。
小豆子渾身忍不住地顫抖,緊閉雙眼,蜷縮成一團。
阿婆,對不起。
「呼——」
青眼黑虎爪抬起,風聲撕裂。
「鏘——」
青眼黑虎眼眸中閃過幾分不可思議。
凜冽殺意自背後驟然襲來。
劍影七段如光。
青眼黑虎趕忙閃開。
向後背瞥了一眼,
還是慢了。
虎背上面清晰可見幾條細長的劍傷還在往外不斷滲出鮮血。
青眼黑虎面目瞬間猙獰,齜牙咧嘴發出陣陣刺耳的虎嘯。
它不停走動巡視眼前來人。
不敢輕舉妄動。
小豆子睜開雙眸,看見眼前的白衣少年將他擋在身後,不敢置信般瞪直了雙眸。
陶老狗氣喘吁吁地趕到。
看到一旁和白衣少年對峙的青眼黑虎,身軀像被雷劈了一樣,寒毛直立,連忙跑到白衣少年身邊。
「師兄,這頭妖虎修行有點年份了,大概有五品高手的靈力,俺倆打不過……」
陶老狗在白衣少年耳邊忙慌小聲嘀咕。
白衣少年目光如劍,死死盯著警告青眼黑虎。
蒼穹幽藍漸變現白,一道陽光透過繁茂的樹梢照射下來,晨曦已經到來。
木劍?
本座怎會被木劍所傷?
可笑至極!
劍光一閃。
那劍柄之下刻著金光閃閃兩個大字——「流年」。
流年?
木劍流年。
青眼黑虎張大虎嘴,直接愣在了原地,驚訝地看向眼前的白衣少年。
眼神之中早已沒有剛剛那囂張跋扈之勢,仿佛自己做了錯事,反倒有一絲慌亂。
——
『青眼黑虎思緒撥動回四十年前』
「求仙人饒命!小妖定會悔過,不再鬧事,傷他人性命,小妖修行剛滿九年,請仙人大發慈悲,網開一面。」
小黑虎雙爪捂住眼眸,不停祈求。
而他面前矗立著一道宏偉的身影,一身仙風道骨。
很高,仿佛站在太陽之下,天地之上。
而木劍流年飄浮在他身旁。
「今日遇你結緣,念你修行不易,饒你一命。
往後,你不得下山為非作歹,如若被我發現,我定親自來收你性命,知否?」
小黑虎的頭都快磕爛了,生怕下一秒去跟老祖宗喝茶。
「小妖謹記仙人所言,敢問仙人尊號是何,往後定將仙人尊號銘記於心專心修行。」
小虎妖再抬頭,雲煙散去,已不見蹤跡。
山野空靈之中只留下輕飄飄一句。
「許青蓮。」
——
「師兄,那傢伙咋沒動靜了…」
陶老狗輕聲湊近。
「我咋知道,我們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繃住。」
白衣少年示意,站立如松。
青眼黑虎蹲在地上,用虎爪尷尬地摸了摸自己腦袋,口吐人言道:
「嗯…那個…你們跟許青蓮仙人是什麼關係?」
白衣少年跟陶老狗面面相覷。
「我乃許青蓮仙人座下唯一內門弟子——許二月。」
許二月回應。
「還有我啊,師兄。」
陶老狗小聲附和。
「你是外門弟子,不作數。」
「……」
青眼黑虎有點哭笑不得,趕忙擺了擺手。
「這不大水沖了龍王廟嘛,原來是仙人弟子。」
「你認識我師父?」
許二月疑惑。
「當然當然!」
青眼黑虎見關係攀上了。
「本座…不對…小妖以前就是在這座山上修行,受到仙人的點撥。」
有這事?
許二月和陶老狗互相瞪直雙眼。
老爺子平時不就喜歡喝點小酒,種點田。
有事沒事去道觀隔壁的村里,跟大娘們吹吹牛。
還有心情點撥一頭老虎?
「那…他?」
許二月指了指身後驚魂未定的小豆子。
青眼黑虎急中生智。
「小妖剛想送他下山來著,這不,道長您先來了,這次屬實是意外,早知道您來,我就不來了。」
陶老狗咳嗽幾聲,裝成世外高人一般故作聲勢。
「那好吧,如果這次是個意外,那就算了,他受到了驚嚇,接下來俺們會送他下山,你先退下吧。」
「不能就這麼放過它。」
看著裝起來的陶老狗,許二月無語。
「打不過啊,師兄,先放它走,不然俺們仨都活不過今天。」
陶老狗輕聲道。
許二月無奈點頭作罷。
「感謝感謝兩位道長,那…小妖先行告退。」
青眼黑虎一邊作揖,一邊向後退去。
「對了,小妖還有一事不解。」
許二月和陶老狗剛想鬆口氣,被黑虎的回眸一提咽了下去。
「許青蓮仙人,最近仙體如何?」
許二月輕蔑一視。
「他老人家好得很,怎麼?你想讓他來山上跟你敘敘舊?」
「不不不不。」
黑虎趕忙用爪子瘋狂擺手。
「好就行,好就行,小妖只是問問,只是問問,哈哈。」
看著黑虎快步離去,身影逐漸消失在太陽之下,許二月和陶老狗才松下一口氣。
「呼——」
「呼——」
黑虎看見許二月沒有追上來,不禁長舒一口氣。
本座當真福大命大!差一點點就被殺了,還好本座機智,一眼就看出那是木劍流年,這就叫眼力見。
「感謝兩位恩人!」
小豆子跪在地上,淚珠不停往眼眶之中奪出。
「誒誒誒快起來。」
許二月連忙扶起,關心道。
「你怎會一個人在這山中,多危險吶!」
「阿婆得病了,這草藥只有在虎山的後林上才有,所以我趁著阿婆熟睡才偷偷上來採藥的。」
「真是個有孝心的好娃娃。」
陶老狗感嘆。
許二月摸了摸小豆子的頭。
幫他撿起地上的竹簍和散落一地的藥根。
許二月拿起藥根聞了聞,神情掠過一絲複雜。
這草藥……
「兩位恩人,我叫小豆子,你們要去哪兒呀?」
「別叫恩人了,我比你就年長十餘歲,叫哥哥就行。」
「好,哥哥。」
小豆子看向一旁的陶老狗,眼神不自覺從上到下掃視一遍。
額……
「爺…爺爺好。」
「誒誒誒,不懂事喔,不懂事喔,叫叔,俺才四十多歲嘞。」
許二月鄙夷一視,你糊弄鬼呢?
「我們去往成都府青城山,我師父已然仙去,帶他回去落葉歸根……只是途徑路過此地。」
「啊……」小豆子聽聞,神情傷感。
「那哥哥你們吃東西了沒,沒吃的話可以去我家裡。
正好我還沒有好好報答你們的救命之恩。」
聽到此話,許二月和陶老狗兩眼放光。
太好了!跟著師兄兩天吃一頓,終於可以到俺飽餐一頓了嗎?!
陶老狗內心小火山噴發,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
「哥哥…叔叔咋了…」
「他犯病了,很正常,習慣就好。
我先送你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