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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安全費

2026-09-13 15:52:06 作者: 松根雲苓

  尤貨郎第二次扣了八錢。

  名目從破瓶換成了滯貨。十枚丹在鄰縣多放六日,客棧櫃費、攤位費和回程保管,一共八錢。

  趙小滿拿著結算紙去找人理論。

  劉青山先問:「貨賣完沒有?」

  「賣完了。」

  「有沒有退貨?」

  「沒有。」

  「有人問貨主麼?」

  「他說沒有。」

  「那就算。」

  

  「八錢能買四十斤靈米!」

  「買他不問,也買他去鄰縣。」

  帳不能只看丹價。尤貨郎壓價、抽成、扣費,拿走近兩成,他也替貨承擔了三百里路、九個散客和一次城門抽查。若劉青山自己去,出園牌上會留下遠行日期,藥園又少一個管事六七日。

  這八錢便叫安全費。

  趙小滿覺得「安全費」三個字很會替虧錢找臉,仍把紙塞回帳本。劉青山卻真按這個口徑重算每條路。

  回春堂普通回收,價低三成,安全在票清,風險是牌號直連,和氣齋現結,價低四成,安全在散貨合箱,風險是掌柜認臉,散攤寄賣,抽成兩成,風險在人貨分離,外地貨郎總耗兩成到三成,卻能把單枚貨散到別處。

  沒有最賺錢的一條,只有當前最合用的一條。

  第三批貨交給尤貨郎後,劉青山做了一件讓趙小滿更心疼的事。他托人從鄰縣把其中一枚買回來。

  買價兩塊一。

  賣出去時,那枚只按一塊五算。來回一趟,平白又虧六錢和腳費。

  買回的丹裝在一家「永盛藥鋪」的紙袋裡,袋上只有鋪印,沒有原瓶,也沒有尤貨郎名字。劉青山拿丹去曹老攤上,裝作普通買家問來路。

  曹老看袋便說:「永盛從平碼行拿散貨,平碼行從四縣收。查不到頭。」

  「丹本身呢?」

  「做過舊,藥性還行。一塊六收,兩塊一賣,正常。」

  「能看出哪爐?」

  「沒票,看不出。」

  一枚丹走完二次轉賣,原來的路線斷了兩層。尤貨郎知道趙小滿,永盛藥鋪只知道平碼行,最後買家只看見鋪印。若丹出了普通質量問題,最先找永盛,若有人用照藥盤專查,才可能逆著往回篩。

  這條路能用。

  他沒有因此加量。

  第四批仍十枚,拆給兩名貨郎,各五枚,出發相隔一月。一人往西,一人往南。貨的做舊法也不同,連瓶都不用同一式樣。

  第一名貨郎按時回款,第二名在路上被劫,貨和押錢全沒。

  趙小滿聽見消息,第一反應是對方吞貨。

  「有可能。」劉青山說。

  「那就找他!」

  「人沒回來。」

  「家總在吧?」

  「他若真被殺,找家裡拿什麼?」

  「若沒死呢?」

  「五枚丹和三塊押錢,值不值得我們追三百里?」

  趙小滿算完,不說話了。

  渠道把風險分開,也把損失變成追不回的小帳。若每一筆都要親自討,路又會重新合到他身上。

  劉青山把南路記成斷,三個月內不用。西路仍走,卻把一批從五枚降到四枚。少的一枚不是賣不出去,是留給意外。

  他還改了付款法。

  首批可收一半押錢,熟路以後只收三成,免得貨郎拿太多現金上路,餘款按賣出數結,退貨必須原瓶帶回。瓶損誰賠寫清,不再讓「破瓶」每回都變成半塊。

  尤貨郎看完說:「你一個種田的,合同寫得比平碼行還細。」

  「吃過兩次虧。」

  「八錢也叫虧?」

  「記得住便叫。」

  尤貨郎不肯按手印,只在紙角畫自己的貨擔記號。劉青山接受,貨郎四處跑,不願留下真名,有同一記號和趙小滿在場,足夠對這一批帳。

  半年後,四批貨共三十九枚,賣出三十三,退一,丟五。毛回款四十九塊七,扣真丹、瓶、藥汁、腳錢、丟貨和母本折耗,只淨六塊三。


  若按齊整丹告示價,三十九枚能值一百多塊。

  差出來的九十多塊,買的是貨沒有整批出現在一個櫃檯,也沒有人順著同一張票找到山脊。

  趙小滿看著總帳,終於不再問為什麼不賣高價,只問:「六塊三也要分?」

  「你跑腿三成。」

  「這麼多?」

  「出了事,你先被問。」

  趙小滿把伸出的手收回一半:「那兩成。」

  「三成。」

  「你今日倒大方。」

  「風險也要給錢。」

  帳算清後,劉青山把「利潤」一欄劃掉,改成三欄:貨錢、路費、安全費。六塊三才是最後能動的數。

  第一條可重複的銷貨路已經走通。

  不是因為它賺得多。

  是因為第二次照著走,貨仍能賣,錢仍能回來,知道全路的人仍只有兩個。

  劉青山沒有隻信貨郎一句「沒人問」。

  他托另一名採買人去鄰縣永盛藥鋪,買普通下品丹時順便問近期是否收過一批舊貨。掌柜說平碼行每旬都送,哪一批不記,只記這一月退過兩枚潮丹。

  退貨里沒有他的。

  再問有沒有成色特別齊的,掌柜說散貨哪有齊的,齊貨都被大鋪先挑走。說明這批十枚經過混裝後,沒有在二次轉賣處重新被歸成同批。

  這一問花了三錢腳費,也記在安全費里。

  南路貨郎失蹤後一個月,坊市傳來消息:那人在青石峽被發現,車翻在溝里,人活著,左腿斷了,貨被過路劫修掃空。

  趙小滿聽完有點不自在。他先前罵對方吞貨,連對方老娘住哪都打聽過。

  「要不要送點傷藥?」

  「送一枚普通療傷丹。」

  「五枚貨都沒賠。」

  「契上寫路劫各擔,他不用賠。傷藥算以後還走不走這條路。」

  貨郎收了丹,半年後重新上路,第一件事便把青石峽哪幾日有人設卡寫給他們。失掉五枚丹換回一條真實險路,這不是賺,但也沒全丟。

  劉青山把南路從「斷」改成「停」,旁邊寫:雨季不走,單批三枚,先問峽口。

  還有一回,西路買家退回一枚,說服後腹瀉。劉青山查編號,是苦參汁浸過一刻鐘的那批。他自己試時無事,不代表人人無事。

  這批餘下兩枚立刻停賣,已經賣出的托貨郎逐個問。只有一人腹瀉,也足夠把苦參汁從可用表劃掉。

  賠買家一枚真丹,腳錢另付。趙小滿覺得虧得冤,劉青山卻把賠付列在路費之前。若連吃壞的人都不管,貨郎下次不會替他問,更不會替他保名。

  安全不只是不被查,也包括這條路上的人願意下回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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