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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七碗水

2026-09-13 15:58:08 作者: 松根雲苓

  藥汁的窄處,最後落在七碗水上。

  苦參三錢,青蒿兩錢,皂角半枚,石灰清液半碗。熬出的母汁一碗,兌六碗水,能殺成蟲六成、壓蟲卵近半,七日裡不傷藥苗。

  兌五碗,蟲死得更多,嫩葉發黃。

  兌八碗,苗無事,第三日蟲又回來。

  能用的只在六到七碗之間。

  劉青山先試手。

  藥汁抹在左手背一滴,右手清水作對照。一個時辰無紅腫,再抹三滴,第二日把手浸一刻鐘。皮膚只發乾,沒有起泡。

  趙小滿說:「蟲藥哪有拿自己試的?」

  「以後你也要噴。」

  「那先拿鄭老疤試。他皮厚。」

  鄭老疤正從門外過,聽見便罵。罵完仍伸手要了一滴,說若有工傷得記公帳。

  三個人都無事。

  皮膚無事,不等於入口無事。菜葉會沾,人也可能摸完拿餅。劉青山把七碗水再兌十倍,只嘗一小口。

  苦,舌根發麻。

  半個時辰後腹中發響,一個時辰開始絞痛。他在木片上刻時辰,痛一陣記一刀。第二個時辰出了兩次恭,第三個時辰開始吐。

  趙小滿一面扶桶,一面罵他:「上回吃壞丹吐半宿,這回喝蟲水。你這修仙全從嘴裡往外修?」

  劉青山吐完漱口,問第幾次。

  「三次!」

  「腹瀉呢?」

  「你自己沒數?」

  「五。」

  趙小滿把木片奪過去,不讓他再刻,去找藥師。

  藥師看完配料,先給一碗溫鹽水,再用解草汁壓苦參毒。劉青山沒有昏,也沒有傷經脈,折騰到後半夜才停。

  腹痛最重時,劉青山還想起另一件事。

  

  若這瓶藥汁已經賣出去,買家不會像他一樣知道四味各多少,只會拿著一張「驅蟲水」的標籤來找。到那時說自己只喝過一小口、別人未必會喝,沒有用。

  他讓趙小滿把所有試驗瓶改成紅繩封口,未定方一律不離丙區。成方用白繩,母汁再加木塞。顏色不是防蟲,是防人拿錯。

  趙小滿罵他躺著還管繩,手上卻把六隻舊瓶全換了紅繩。

  第二日他沒下田。

  第三日能下床後,劉青山先去看那塊試田。

  沒人補噴,蟲又回來兩成。人躺一日,藥效不會替人多撐一天。若一套方必須配藥的人日日在場,它便不能鋪到五片田,更不能送給陳大山。

  他把步驟拆開,母汁可以一次熬七日量,青蒿熏水當天做,清洗只用井水。最危險的苦參母汁鎖在管事屋,按畝領,普通人只碰兌好的桶。

  這樣即便他病了,趙小滿照木牌也能完成一輪。

  這是入園以後少有的整日躺著。趙小滿把藥汁全倒掉,連鍋也想砸。劉青山攔下,只讓他在這批木牌上畫黑叉。

  「還配?」

  「去掉入口麻的那味。」

  「哪味?」

  「青蒿生汁。」

  青蒿先泡能破蟲卵油,也最容易讓人腹瀉。完全去掉,殺卵又不成。劉青山改成青蒿梗蒸氣熏葉,苦參水另噴,兩步分開,不讓生汁留在菜上。

  工多一倍,入口風險少一層。

  他又不再親口喝成藥。

  先用普通菜葉噴,隔一日按家常洗法沖三遍,煮熟後只嘗一小片,再讓藥園養的食蟲雞吃噴過七日的蟲,觀察三日。雞沒死,也沒拉稀,才擴大試量。

  趙小滿說拿雞試總比拿人試聰明。

  「雞不是人。」

  「至少它吃蟲。」

  「所以只能證明蟲身上殘的那點。」

  每一種試驗只答一個問題。雞活著,不能證明孩子摸了原汁沒事,手背不腫,不能證明入口沒毒。把這些混成一句「試過了」,出事時便找不到哪一步錯。

  雞試也出過錯。

  第一隻雞吃蟲後無事,第二隻當天不吃食。趙小滿認定藥有毒,劉青山剖開雞嗉囊,裡頭塞著一塊麻布,原來它啄了過濾布邊。換第三隻,只餵撿出的蟲,三日都活。


  若只看「雞不吃食」,配方便又要被錯判。

  每個異常先找它自己的來路,找不到才歸藥。

  第六版配方分三瓶。

  苦參母汁,青蒿熏水,清洗用的草木灰水。先熏葉背,半日後噴苦參,三日後清水沖。聽著麻煩,實際每畝多兩個工。

  丙區試田七日,成蟲少七成,卵孵化不到三成,嫩葉無黃。

  劉青山把菜葉送給藥師驗,只檢出極淡苦參味,不到傷人量。自己再吃一片,等一日,無腹痛。

  這才抄一份低濃度配方給陳大山。

  信里不寫「安全」,只寫先試一壟,三日後看葉,七日後再擴大,孩子不得碰母汁,噴後三日不摘菜。

  陳大山回信里還夾著滿倉畫的那棵歪菜。菜旁多畫三隻倒著的蟲,說明她記得門板上的約定。劉青山把圖夾進《百草錄》這一頁,不放私帳,也不放盆邊。

  他另托胡三送一隻刻了七道水線的小木瓢。陳大山不必認字,母汁一瓢,清水到第七線,至少不會憑手感多倒少倒。

  胡三收半錢腳費,說寄一隻破瓢比寄藥還講究。劉青山讓他在回執上寫木瓢是否完好,免得路上裂了,七道線全成漏水口。

  陳大山一個月後回信,說蟲少了,菜沒死,滿倉嫌藥苦,噴過的菜葉連兔子都不啃。

  兔子不啃,說明味還重。

  劉青山把家用濃度再降一成,採收前停藥從三日改七日。

  這一版殺蟲只剩五成,卻能讓人照規矩用。

  趙小滿看著六版木牌,問到底哪一版最好。

  「看用在哪。」

  「殺蟲當然越多越好。」

  「原汁殺得最多,苗也死。」

  這一條也寫在木牌上。

  到第八版,母汁入口仍苦,卻不再麻舌。劉青山沒有繼續嘗,只拿洗過的菜請藥師驗。身體不是每改一錢藥就要再用一次的秤,前一回吐的代價已經夠告訴他該換驗法。

  種田裡的好,從來不是一項最大。蟲少、苗活、人不病、成本付得起,要擠在同一條窄路里。

  劉青山把第六版母汁倒進量筒,一碗母汁旁擺六隻空碗。

  多一碗,藥淡。

  少一碗,傷葉。

  七碗水,正好能用。

  這個「正好」不是最好看,也不是殺得最快,只是田裡的人照著做,不容易把莊稼和自己一起藥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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