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少康沒有立刻退貨。
他讓人從三十筐里再抽三十根,另請煉丹峰藥師復驗。結果二十八根水須草,兩根是真青須參,真貨只壓在最上層。
送貨的曾家旁支說是莊農裝錯,願按次藥價重算。
價能重算,已經入庫的二十筐卻留下一個問題:孟庫吏的驗貨章怎麼辦。
孟庫吏當夜來找劉青山,帶一隻小酒罈和兩塊靈石。
「不是給你封口。」他說,「你幫我把抽驗冊那頁換掉。舊頁寫驗過三十筐,新頁寫只驗表層兩根。我的錯是抽得少,不是認不出藥。」
「本來抽了幾根?」
「三根。」
「都在上層?」
「都是真參。」
「那就照實補。」
「照實補,還是我失察。」
「本來就失察。」
同一句話第二次說,孟庫吏臉沉下來。
「劉管事,你的田帳就沒有補過?哪一筐少半斤,月底不也挪到下一筐?」
「補過。寫著補。」
「人都在一口鍋里吃飯,別把自己摘得太淨。」
劉青山沒有說自己淨。趙二那頁帳還在,他也用假上家、改丹紋、換人名。正因帳里有不能見人的東西,能見人的公帳更不能隨便替別人改。
若孟庫吏今日拿兩塊換一頁,下一次有人查藥汁領料,會先問為什麼新頁紙色不同。到那時,劉青山也進同一筆假帳。
「酒拿回去。冊不換。」
「那你想我被逐?」
「補救。」
「怎麼補?」
水須草不能進催根汁,卻不是全無用。它喜水,根吸雜氣快,可種在藥溝下游淨水,嫩葉還能做牲口退熱草。三十筐若全退,莊子也賠不起,曾家最後仍會把損失攤回佃戶。
劉青山給出三步。
真參挑出入甲庫,水須草降為淨溝種根,按次藥價收,莊子補足價差,孟庫吏負責三個月復驗,不另扣死者或藥農的份。
孟庫吏問:「我的章呢?」
「原頁後寫補驗結果。」
「還是留著錯。」
「留著才知道為何改用途。」
孟庫吏沒拿酒走,把兩塊收回袖裡,坐到後半夜。他最後問劉青山能不能保證曾少康不逐人。
「不能。」
「那你讓我補什麼?」
第二日,方案交上去。
曾少康同意降價收貨,罰旁支莊子補一百二十塊,孟庫吏扣半年俸,不逐。條件是劉青山要把水須草種活在下游三處溝口,證明不是替次藥找漂亮說法。
第一處水急,種根全沖走。
第二處水緩,三日後爛了一半。水須草喜水,不等於能泡在死水裡。
第三處選在兩溝交匯前,根埋淺土,水只漫須尖。七日發新芽,半月後溝水的酸味淡了。
趙小滿看著前兩處爛根:「你救一筆假貨,又給自己添三個月活。」
「救不活便退。」
「莊子都罰完了,退給誰?」
「曾家公損。」
不抹帳的代價,是每個補救也得做完,不能在紙上把次藥改個名字便算有用。
孟庫吏前三個月日日來溝口。
他原本只在庫里看洗淨藥根,第一次知道同一種水須草,水急會沖、死水會爛。到第二個月,他驗新貨時開始留葉、切斷口,不再只數外皮圈。
「你是不是早想頂我的位置?」有一日他問。
「不想。」
「庫房有屋頂,月俸也比你高。」
「有屋頂。」
孟庫吏以為他嫌屋頂漏,說明年修。劉青山沒解釋。
三個月後,下游水須草活了七成。藥園把它正式列入溝種,價格只有青須參一成。那批三十筐沒有變回上品,也沒有全爛在庫里。
三個月期滿,孟庫吏把那壇沒送出去的酒帶到溝邊。兩人各喝一碗,剩下的倒回壇,不提換頁。
「你若真來庫房,我不讓位置。」他說。
「我不來。」
「那便好。」
這算不上和解,只是兩個人終於相信對方下一步會做什麼。
抽驗冊原頁仍在。
後頭添三張補驗、降價和改種記錄,每張都有孟庫吏、劉青山與曾少康的印。錯沒有消失,只是後果走完了。
煉丹峰來復驗的藥師看過這三張紙,又去看溝口。
臨走時,他問:「辨出水須草的是誰?」
孟庫吏指了指劉青山。
這是煉丹峰第一次因藥,不是因藥汁訂單,問到他的名字。
酒罈打開以後,屋裡是上好的靈米香。
兩塊靈石不多,酒卻要一塊半。孟庫吏不是隨手拿點東西,他是真怕這頁錯帳斷了飯碗。
劉青山問他在庫里幾年。
「十七年。」
「以前驗錯過麼?」
「誰沒錯過?錯一兩根,配藥的人挑出去便算了。」
「這回是三十筐。」
「所以才來找你。」
十七年讓他熟悉每張票,也讓他知道哪些錯可以在後面悄悄消掉。若這回沒有劉青山要領青須參,二十筐會分進幾十鍋,每一鍋爛一點根,最後誰也找不到同一處。
補救方案還要先算水須草能不能消化。
三十筐改溝種,藥園現有溝口只用得掉十二筐,餘下十八筐放久會爛。劉青山把嫩根切段,能從一根分三株,反而更用不完。
他提出讓旁支莊子收回十筐,自己種在下游濕田,曾家留十二筐作種,八筐曬乾賣牲口藥。莊子若不收,罰金再加倉儲。
旁支管事最後收回八筐,少兩筐,說車只裝得下。許帳房原想算了,劉青山讓他把兩筐折價寫進罰款。車裝不下是對方的路,不該變成藥園的公損。
第一處種根被沖走後,孟庫吏想從帳上寫「試種耗損」。劉青山照寫,卻在後頭添「選址水急」。耗損不是一個能把原因蓋掉的筐,下一次再選水急處,便是白試。
第二處爛根,挖開後發現溝底全是黏泥,水錶流,根邊不動。第三處先鋪碎石和砂,讓水從須間過,才活。
三處失敗與成活各留一段根樣,裝進庫里的教學匣。
孟庫吏扣半年俸,家裡也跟著少錢。他妻子在藥園洗衣房做工,正是提供皂莢水的人之一。她沒有來求劉青山,只把自家那桶水停了半月。
丙區配藥少一桶,錢六才知道公帳上的處分會從另一條路回來。
劉青山按正常三錢收她下月的水,沒有多給,也沒有少給。孟家那桶從此重新出現,濃淡照驗。
關係沒有因三張補驗紙變好,只恢復到能繼續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