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劉青山把七本舊帳全攤在桌上。
第八本正在寫,只記了曾守拙、月匠和那份四十年契。真正的家底都在前七本里。有些頁泡過水,字散成藍團,有些頁被拆去燒了人名,只剩數字,第三本的封皮讓蟲咬出三個洞,正好漏出「藥田」二字。
趙小滿抱來兩盞油燈。
「一盞不夠?」
「你要算七本,眼睛又不是七雙。」
他說完,把門窗都查了一遍,才在對面坐下。鬼手葛的月匠四問仍壓在新帳里,兩人都沒有提。今晚若算不出築基丹,四千誘價再大也只是別人放在鉤上的餌。
劉青山先取一張大紙,豎著劃線。
第一欄:今日能拿。
第二欄:五年能變。
第三欄:不能賣。
現錢三千零四十五,分四處。十日內實際能取一千二百,其餘按憑據日期,最遲半年能齊。寫進第一欄。
陰棚藥材、已采存貨、未來分成,舊估三千四百。不能照舊數抄。藥材今天賣與等到合約交付,不是一個價,未來分成也不是已經裝袋的靈石。他按每一批成熟日、買家和違約賠付重列。
趙小滿負責翻票據,翻到一張就報。
「銀線參,明秋交,九百。」
「成交價?」
「九百。」
「現在轉手。」
趙小滿去看背面:「六百八。」
劉青山在五年欄記九百,在今日欄只記六百八。若毀約,還要退買家七十塊定金,再賠七十,今日淨得五百四。
「一張紙,差三百六。」趙小滿說。
「時間值三百六。」
下一筆是兩片藥田未來三季的份額,牌價一千一百,曾家可代收,但轉讓要抽一成。買家若要承擔蟲害與天氣,至少再壓兩成。真正能換到手的,不到八百。
丹藥存貨牌價六百多。裡面有二代貨、做舊貨和自用行氣丹。二代貨只能走鬼手葛渠道,突然放量會把「陸翁」的謊撐破,行氣丹是九層日用,賣了以後修煉停。六百多看著整齊,能安全賣的只有二百一十。
兩張剩餘火鴉符,不能賣。
二階護身符原符,不能賣。
那張未驗的複製護身符,更不能拿去驗貨。
第一件藥鋤法器用了多年,舊價最多四十六。賣掉後再買普通藥鋤只要一塊,帳上能多四十五,但少一件明面防身物。
劉青山把它放進「最後賣」。
趙小滿看不下去:「連鋤頭都賣,你拿什麼種田?」
「一塊錢再買。」
「那不是它。」
「鋤地夠用。」
趙小滿張了張嘴,把「它救過命」咽回去。東西在帳上是價,在人手裡還有用過的年月。兩者不能完全分開,也不能因為捨不得就說它沒有價。
應收技術費、預付款和可退押金五百餘。逐筆催收,最多四百七,若等合約自然到期,能拿五百三。這裡差的是人情。提前去要,相當於告訴幾個合作戶劉執事缺錢,他們會問為什麼缺。
七本帳翻到後半夜,紙上終於有了三個總數。
今日不傷根基可用:三千一百七十。
五年內可變:七千六百餘。
連保命物和生產根子都拔掉:八千三百上下。
三個數還都沒扣五年的生產。
藥園明面收入能養兩個人,可一旦賣掉未來份額,來年買種、雇短工和補棚都要現付。銀線參一場蟲病,至少要三十塊藥粉,陰棚換草簾,十二塊,趙小滿腿腳已不如二十年前,重活得多雇一人,每月兩塊半。
劉青山另列最低庫存:常用藥種兩季,腐土粉半年,療傷丹六枚,解毒散三瓶,兩張火鴉符與護身符不動。行氣丹至少留一枚真母本,否則九層修煉全靠外購。
趙小滿指著一批三年生黃精:「這個能賣,明年再種。」
「買家訂了五年成藥。」
「賠他定金。」
「賠完以後,胡掌柜憑什麼信我能穩交貨?」
要托萬寶閣找丹,便不能先毀舊約。為湊錢砸掉門路,像賣鋤頭換種子,再用手刨地。
黃精留了下來。
第三個數看似夠了,卻意味著沒有存藥、沒有周轉、沒有符、沒有法器,田裡的下一季也提前賣給別人。拿到丹以後若失敗,他連養傷的錢都沒有。
「曾家那條路至少給你留飯。」趙小滿說。
「也把四十年拿走。」
「你能活到一百二。四十八加四十,八十八,還剩三十二年。」
「若成,築基壽數二百。四十年更值錢。」
「若不成呢?」
「便拿剩下的命還債。」
趙小滿不說話了。
劉青山另鋪一張紙,不再算「有多少」,只算「怎樣換」。慢賣八到十年,能保住大半價格,也能讓藥園照常周轉。快賣五年,要承受折價、斷貨和提前催帳,還要欠一筆尾款。
他按年拆開五年。
第一年收三筆欠款,清能替代的舊庫存,現錢可到四千二。第二年交割銀線參,轉讓一片田後兩季收益,約五千三。第三年賣稀藥和一件二階符母本,過六千五。第四、第五年再壓周轉、提前收預付款,才可能摸到七千五。
剩下幾百,不是算漏,是真缺口。
可以向萬寶閣欠尾款,也可以賣護身符。前者欠人,後者少命。劉青山把「欠尾款」圈起來。對方肯不肯欠,要等真有丹位才談。
八到十年更穩。
可他四十八歲。再等十年拿丹,五十八歲,排隊和找貨若多拖幾年,六十歲以後經脈更衰。九層強沖本就不到一成,年齡還會繼續往下壓。
穩,不是永遠選最慢。
種地等得起,是因為節氣到了會發芽。人的經脈不會在地里多埋幾年,反而會老。
他把八到十年那條線劃掉,留下五年。
「不走曾家?」趙小滿問。
「不走。」
「走哪?」
「市場。」
「八千塊的東西,哪有擺在攤上讓你買的市場?」
「先找貨,再找錢。」
「誰找?」
「胡掌柜。」
第七本帳最後夾著胡三最早給他的寄櫃票。紙已經發黃,背面有一句舊約:貨不問來路,人不領進後堂。
胡三老了,櫃檯後已經常坐他兒子。規矩能不能傳一代,要去問。
趙小滿把燈芯挑亮:「鬼手葛那四千呢?」
「不算。」
「一問一千,他說的。」
「答了才有。答了也未必給。給了以後,命還值多少也不知道。」
劉青山在月匠空框旁添一行:誘價不得入資產。
今晚只算握得住的錢。
劉青山把七本帳按年份重新疊好。天將亮時,窗外沒有月,陶盆安靜地藏在暗格里。
這次要買的母本,盆造不出第一顆。
他在第八本帳上寫下四個字:私購真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