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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豈曰無衣(4k)

2026-09-25 09:39:28 作者: 馬上舊風

  當日戌時,趙玄霆與吳闊海二人星夜朝闞澤鎮趕去。

  臨走之時,譚夫子曾對二人說,見著那錢家、王家二位主家,應當如何將此消息告知於那兩位,從而使其真真切切地信服,繼而一齊對抗外來之敵,就看趙玄霆的那張嘴了。

  趙家村大院內,趙玄硯亦按照譚夫子所說,將那周遭村子有名望的人都叫了過來。

  大院舍內,橫七豎八擺著好幾張桌子,譚夫子與趙老九坐在最前方,與眾人商議著對敵之策。

  「如今大敵當前,我等需齊心協力,一同對抗。」薛喜站於一旁,率先開口道,「大傢伙也看到了,這群人哪是來尋那機緣,倒像是前來打家劫舍、殺人奪命的。」

  「適才據此人所說,那位姓晏的目標倒是燕兒崖。即是如此,或許是他們殺錯了人?」有位枯瘦的漢子低頭徐徐說道,話音中充滿著後退之意。

  「放他娘的狗屁!」薛鵬猛地拍了一把桌子站起,一指指向他怒道:「那朱家村的諸位弟兄,就讓他們那麼死了?」

  此事並未發生在自己身上,在那漢子看來,好壞都罷。他心中想著,既然那位姓晏的目標乃是燕兒崖,倒不如直接將橫眉渡鬆開,放其進入燕兒崖,豈不是少了戰亂?

  「不妨與他等商議一番…」那漢子仍在躊躇,好似不願惹是生非,更不願去趟這攤渾水。

  「商議…」薛喜朝著那漢子怒哼一聲,「現如今我為魚肉,都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還尋思那商議之事?你他娘還算不算男人!」

  「真是沒有骨氣。」聽聞,趙玄硯輕聲嘆了口氣,摔門而去了。

  兩位老人彼此對視一眼,並未說話,轉眼之間就見薛鵬怒氣沖沖地扯著那漢子的衣襟,將他揪出去了,不多時便傳來痛苦的喊叫聲。

  「我主戰,各位可有異議?」薛喜雙臂環胸,朝下方的幾位問著。

  在場眾人見之,各自在心中思忖了片刻,抬眼望去,薛喜定是與兩位老人穿同一條褲子,如今大敵當前,若是不站出來,必將少不了一頓毒打,於是各自拱手,只聽他們苦笑恭維道:

  「我等亦是,亦是啊。」

  ———

  趙玄霆與錢芝芩有些交情,今夜奉命跨過橫眉渡,欲去往闞澤鎮兩大家,白日時又聽那錢家老頭子著了病,慮此,還特地於街上買了些禮當,準備先去錢家一趟。

  近十年來,趙玄霆為趙家村街坊四鄰贖地契房契,除了每次能見錢芝芩,自然也少不了見錢父一面,因此錢家何人不識得這位趙家村的里正大人。

  

  開門的是位女子,一雙眸子清澈動人,長得要比錢芝芩高一些,她是錢芝芩的姐姐,錢家老頭的長女:錢芝茯。

  「原來是趙里正來了,裡邊請。」錢芝茯笑嘻嘻地招呼著。

  還未進門,她又開口問:「我那二妹去你趙家村收租了,如今還未回來,不知…」

  趙玄霆先是腳步一頓,反應了片刻,這才回道:「今日天降大雨,橫眉渡那兩側峽谷塌陷了,過不去,因此讓錢姑娘暫住我家了。」

  「聽錢姑娘說,令尊近些日子生了病,玄霆一方面想著前來看看叔父,另一方面,與他有些要事相談。」

  錢芝茯將兄弟二人帶至堂內落座,吩咐下人為他們沏了茶水,她邁著輕盈的步伐,委婉地轉過身去,一手將那開叉裙擺拉起些許,這才坐了下去,說:

  「有勞趙里正掛念,家父卻是著了病,現正臥床不起。」

  吳闊海瞪大了眼睛,仔細地觀察著錢家長女的神情,亦在心中揣測著:

  『在她說此話的間隙,臉龐卻未浮起一絲波瀾,莫不是在作假?』

  「叔父已年邁,又時常為家事操勞,可是傷透了身子。」趙玄霆定神一想,抬手將茶盞舉起,搭在嘴邊抿了一口,歉意地說:「玄霆今日此來,倒是還有一事,叔父既在修養,那便告知於你罷。」

  「有何事?趙里正儘管說來。」錢芝茯微微一笑,宛如三月桃花盛開正當時。

  見錢芝茯發問,趙玄霆於是將白天橫眉渡那頭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她,最後說道:

  「周遭幾個村子,百姓無辜受難。現如今不知敵人底細,橫眉渡離鎮子近,若是我等被攻破,誰能知道下一個受難的是否會是闞澤鎮,屆時只怕所有人皆會蒙蔽其中。」

  錢芝茯聽趙玄霆這麼一說,心中驚恐萬分,卻未露於表面。她短暫地定了定神,這才開口朝趙玄霆講道:


  「此事…此事…此事怕是要與母親商議一番。不知趙里正,可否前去報官?」

  錢芝茯心中明白,身為趙家村里正的趙玄霆此意,不就是想讓她家出些人來,好一齊前去橫眉渡迎敵。在心中盤算了一番,她覺得趙玄霆的話很有道理,若是真讓那些人將矛頭一改,指向闞澤鎮來,屆時豈不是所有人都要遭殃?

  無妄之災!

  但又一思忖,聽聞近幾年來,大金派兵正於南隴與邊疆處血戰,既是共同的敵人,告知於官家,再讓其派些兵來一同抗之,如此不是更好?

  「報官?」

  察覺錢芝茯話音間有些泄氣,吳闊海還尋思著怕是對方不想出些人手,畢竟這種事,置身事外也不是不可,於是他猛地一拍桌子,揚身而起道:

  「你可知你家二妹險些被抓了去,若不是玄霆兄,怕早已…」

  「住嘴!」趙玄霆朝他斥了聲。

  錢芝茯突然一怔,噤若寒蟬:「趙里正,此話當真?」

  趙玄霆默默地低下了頭,良久才開口道:「闊海弟所說無錯,確是如此。」

  一句話氣得原本溫柔賢惠的錢芝茯火冒三丈,她咬著牙看向趙玄霆,朝他字字鏗鏘地保證道:

  「趙里正放心,既是如此,我錢家必要出一份力來!我看如此,我今晚連夜派人前去清豐縣縣衙稟明此事,明日一早再派人來你趙家村,聽你調遣,如何?」

  聞之,趙玄霆趕忙起身謝道:「玄霆謝過錢姑娘了。」

  錢芝茯也站起身來,擺手道: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趙里正言重了,若不是你,我二妹怕已被那蟊賊不知帶去了何方,該道聲謝的人,應是我錢芝茯才對。」

  ………

  若真按那甲士對譚夫子所說,眼下情況焦灼,時間緊迫。與錢芝茯定好之後,兄弟二人便起身拜別,出了錢家的門,轉身就朝王長戶家走去。

  一刻鐘後,兄弟二人便行至王長戶家大門口,誰知裡頭寂靜無聲,就連一盞燈都未曾亮起,吳闊海氣不過,在外頭大聲地嚷嚷著。

  吵鬧聲驚動了街頭行人,他們紛紛圍了過來,見吳闊海罵得凶,人群之中緩緩走出來一位拄著拐杖的老漢,他朝二人問道:

  「你二人可是來尋王長戶?」

  「正是。」聽聞,趙玄霆將吳闊海阻攔了下來,轉聲朝那老漢拱手回道。

  「唉!」只聽老漢長長地嘆息一聲,朝二人解釋道:「你二人不是本地人吧,王長戶家於前兩日搬走了。」

  「你說甚?」吳闊海一步踏出問道,「搬走了?」

  「確是搬走了,你等敲門也無濟於事。」老漢說。

  趙玄霆雙拳攥的老緊,白日之事還聽錢芝芩說,那王長戶欲想將錢家吞併,這一到晚上就拖家帶口地從此地搬走了?

  「老伯。」趙玄霆誠懇地問道,「你可知這王長戶家,是於何時搬的家?」

  周遭昏暗,只見那老漢伸出手來算了算日子,滄桑地朝趙玄霆說:「怕是已有好幾日了。至於搬家去往何方,我等街坊四鄰也不知啊。」

  聽聞,吳闊海怒不可遏,他想於此刻將那王長戶揪出來,先問問他為何要拖家帶口從闞澤鎮搬家,再問問他答應趙天明的事,將自家女兒王思淳託付於他,還算不算!

  「可惡!」吳闊海怒道。

  竟沒想到這王家竟不聲不響地搬了家?!

  待圍觀人群盡數散去,趙玄霆心中突然仿佛有塊巨石墜了下去,他離奇地感覺後背一涼,眼角間竟莫名其妙地流出淚來。

  「霆兄…」吳闊海叫了他一聲,見趙玄霆無動於衷,又推搡了一把。

  「霆兄為何流淚?莫不是這王長戶負了天明…」

  趙玄霆這才回過神來,抬頭朝橫眉渡的方向循去,一邊搖著頭,一邊嘴中喃喃著:

  「莫名有些想流淚。」

  ———

  後山處。

  見厲天陽與吳絳遲遲沒有回到家中,於是趙行雲一手掌著一盞燭燈,一手牽著黃花的手出了門。

  黃花腕間纏著那枚玉牌,空出來的另一隻手中持著那柄長劍。

  二人一同朝著墳冢的方向而去。


  「傻姑娘,你怕不怕?」趙行雲溫柔地問著,緊接著說:「勿要害怕,有我天闕劍仙在此!」

  「行雲,日後若你能踏上修行,真要叫天闕劍仙啊?」

  黃花縮在趙行雲身後,輕微地踏著步子,天色已晚,此地剛剛經過一場飛雨滾石,道路崎嶇難行,僅憑趙行雲手中的那盞燭燈,壓根看不清前行的路。因此二人走得緩慢,黃花還時不時地察覺到趙行雲拳頭一緊。

  只聽她溫柔地笑了一聲,朝趙行雲打趣道:「莫非你怕?」

  聽聞,趙行雲連忙搖頭:「怕?天底下就沒有我天闕劍仙怕的東西!換句話說,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

  「就怕甚?」黃花追問道,「莫不是怕我長大之後嫁人,無人再陪你玩耍了?」

  趙行雲嘖嘖一聲,他用不屑的眼光朝黃花看去,道:

  「你這傻姑娘長大之後若是能嫁人,除非那人是個瞎子。」

  黃花兩臉一紅,無趣道:「我嫁不了人,那你也是休想成為天闕劍仙。若是真嫁不出去,就留在家中陪著阿奶好了。」

  一路上,二人打鬧著,原本怕黑的黃花將此事忘之腦後,沒過多久,二人就要行至墳冢處。

  只聽得墳冢那頭,傳來陣陣痛苦地嘶吼聲。

  「你聽。」黃花停下腳步,將臉往趙行雲那處側去。

  「傻姑娘,看我做甚?」趙行雲不解,還以為是黃花在目視著他。

  「噓!你聽,有哭聲。」黃花情急之下朝著趙行雲側臉一巴掌呼將而去。

  「竟敢打大名鼎鼎的天闕劍…」話音未落,趙行雲屏息凝神,耳廓確實聽到有人在嚎啕大哭。

  那哭聲伴著呼吸聲,極為急切。像是不僅有人在哭,且在做著什麼。

  「是天陽叔!」趙行雲眉頭一緊,趕忙朝黃花大喊一聲。

  隨即,兩位孩童扯開了腿朝墳冢那頭跑去。

  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愈來愈近,待兩位孩童跑至那處,趙行雲將手中燭燈往前推了推,見到眼前場景,黃花直接被嚇傻了。

  趙行雲更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哇啦一聲痛徹心扉地哭出聲來:

  「祖母呦。」

  厲天陽渾身沾滿了泥巴,尤其那雙手,更是如狗般刨過什麼,在他周身,散置著些許白骨,懷中抱著一具冰冷的屍體。

  那屍體渾身沾滿了血,手臂下垂,似是被厲天陽清理過,臉部輪廓這才隱約可見。

  正是吳絳!

  「阿…阿奶。」黃花手中所持的那把長劍倏忽滑落,她也猛地一聲跪倒在地,淚花早已爬滿臉龐。

  後山處,哭聲漫天,響徹周遭。

  此後,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疼愛孫女的阿奶,只有一具冰冷的屍體。

  再也沒有那個每逢過年,將兩位孩童一左一右牽在手中,抬起頭來看煙花的吳絳。

  再也沒有為趙行雲講祖父生前事跡的祖母。

  ………

  吳絳的屍體,是厲天陽背至後山房舍的。

  本欲背至趙家村,但慮到薛芸紫此時正在坐月子,按照此地的習俗來說,如此一來必將對後生不好。

  眾人得知消息時,天色將明。

  包括譚夫子在內的一行人,紛紛動身朝後山趕了去。

  趙逢春暈死了過去,已與趙玄霆回來的吳闊海留在家中照顧著母親。

  妯娌二人淚流滿面,懷中各抱著一位嬰童,趙衡樞在大娘懷中,亦哭鬧的不停。

  薛芸紫眼含熱淚,低下頭看了女兒一眼,哭喪道:

  「你阿奶還未曾見過你…未曾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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