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那年的冬日晌午,紅粉依稀記得給鄰居端去一碗醃蘿蔔。
開門的是鄰居家的寡居奶奶,奶奶頭髮全白,但是梳的很順,一眼就知道奶奶年輕時是個俊俏人兒。
不過奶奶沒有像往常一樣招呼紅粉吃糖,而是輕輕撫摸著一幅畫,沉靜無語。
紅粉擠到跟前,畫中的人和奶奶有幾分神似,只不過畫上的人極盡嬌羞,和奶奶平時也不一樣。
有心想問奶奶那是誰,可奶奶淚流滿面,無語凝噎。
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紅粉在未來數百年間的無數個夜晚裡,總會夢到垂垂老矣的自己輕撫著一張年輕時畫像,默然垂淚。
再後來。
有仙人來村里挑選弟子,紅粉正蹲在溪邊搓洗衣服,手背上還有皴裂的凍瘡。
村長引著一位中年道姑模樣的人來到紅粉跟前。
「這是本村最後一個適齡的孩童,如果真有仙緣,也請道長栽培」
道姑仔細打量一番,緩緩搖頭。
「資質一般,便是……」
紅粉撲通一聲,跪在溪邊,重重磕下。
紅粉似乎求懇的是帶她走吧,做什麼都行,只要能離開這裡。
中年道姑也思索了良久,最後像跟自己和解了一般,坦然帶淚地接納了紅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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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踏入合歡宗。
紅粉意氣風發,瘋狂的喜歡著宗內後山的桃花。
那個時候的紅粉眉角也乾淨,眼神也青澀,而那個夢也很久沒再出現過。
不過,噩夢沒有消失,只是換了個模樣。
門內天才太多了,紅粉什麼都不是。
往昔交心攀談的小姐妹,轉眼間變成前輩,然後……便再也說不到一起了。
紅粉繼續著除草,打雜,甚至試服丹藥的奮鬥人生……
入宗時的那身素衣,已經發白了,但被保存的很好,被放到紅粉才知道的一個地方。
隨著年齡增長,紅粉出落得愈發動人,卻也愈發的不近人情。
「粉紅師妹這般顏色,做個鼎爐侍妾,輕輕鬆鬆便可築基,豈不美哉?」
可做過鼎爐的女修,哪裡還有結丹的先例。
但事情並不是你不想變便不會變。
畢竟是魔道第一大宗,宗門不會無休止地給一個鍊氣期弟子提供資源,要麼做鼎爐侍妾,要麼雙修證道。
男弟子們紛紛投來曖昧眼神,故意碰手,刻意擦肩,甚至有人強行壁咚,說有靈藥相贈。
那一頭素白髮再次出現在紅粉夢裡,醒來時,蒲團盡濕。
紅粉只花了一夜用來改變。
她坐在銅鏡前,一層又一層的給自己塗上厚厚的脂粉,直到再也看不出原來的自己。
從今往後,甜膩的俗香,放蕩的調笑,成為了紅粉的標誌。
只有骷髏還繼續。
骷髏是很不起眼的,身材枯瘦,面色發黃,平日裡沉默寡言。
但對紅粉極好,是那種不計回報的好。
骷髏不允許紅粉為了靈石繼續試藥,紅粉乖乖聽話。
不過本就枯瘦的身材,為什麼如今形似骷髏,卻真的很難猜。
很多男修調侃骷髏要注意節制,
只有紅粉才知道,骷髏尖起的下頜,還有凸起的肋骨,有多少是為了自己。
兩百多年前的一個夜晚。
月明星稀。
洞府外貼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喜字,是骷髏剪的,紅粉並不手巧。
炭火噼啪作響,桌上一壺靈酒,兩隻精美的世俗酒杯。
紅粉穿著那件入宗時的素色衣衫,久違的素顏,粉色的蓋頭,粉色還是紅粉自己挑選的顏色。
還有一句師妹,我會好好照顧你的承諾。
這便是兩百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平淡,深刻。
忘了,還有骷髏異乎尋常的持久……
後來的兩百多年。
和骷髏一起走過許多地方。
深不見底的稀有靈礦,禁制重重的古修洞府,危機重重的妖獸密林……
關於修煉方式的爭論,吵架,甚或於動手。
但無論怎樣……
紅粉每一次回望,骷髏一直在身後。
只是兩個人的距離,在越來越遠。
兩人終究還是進入了結丹期,
不少當年率先築基的小姐妹,如今已化作一抔黃土。
經歷了最初的興奮後,這一百多年來一直在蹉跎光陰。
鄰居奶奶的撫畫身影再次出現。
也許是意識到以自己的資質,大道也許到頭了,所以奶奶的面容,一次比一次清晰
……
有人從背後扒了扒自己。
紅粉吁了口氣。
還好骷髏會把自己叫醒,不然這一次情緒陷進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出來。
但這一次死鬼的手十分不老實,哼,就不信他能忍得住。
應該是骷髏向自己認錯了,自從三十年前,兩人吵過一架,便各自閉關,再也沒有過親密生活了。
「快說,你什麼事沒做對」
「我錯了」
「這還差不多,那三十年前你哪沒做對?」
「……」
「快說,哪裡沒做對」
「……」
「放開,不說哪裡沒做對,你就別碰我」
「我哪都做的不對。」
「什麼叫哪都做的不對,我是說你就不應該堅持純體修這條路……」
啪的一聲,紅粉拍開了作怪的粗糙大手。
「又是這樣,兩百多年了,稀里糊塗的就想過關,我要的是你的態度,不是嗯嗯啊哦的敷衍,」
紅粉全力阻止對方更進一步。
「快說,你哪沒做對?」
「我不該等這麼久的……」
「不該等這麼久?骷髏,你什麼……」
紅粉轉過頭,一如往昔的想看到身後那個人時。
但是紅粉瞪大了雙眸,一隻手要來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叫喊出聲……
記憶如潮水重新灌入,紅粉回想起了眼前一切,眼前的陌生男子又是何人。
這是自己選的路,自己會走完。
但很快,她又在一浪勝過一浪的涌潮中忘記這一切。
當事情沒有了準則
那麼事情的對錯便不再是原則,而是態度。
顧此失彼的紅粉,腦袋裡是空白的,但是行動遠比思想更誠實。
看一個人,不要看她說了什麼,而是看她做了什麼。
當所謂的底線沒了以後,人會做到什麼程度,沒有人知道。
人與人的關係,無非是朋友和敵人。
是合作共贏還是激烈對抗,這要看兩人所處的立場和位置。
當然,並不是說要一方一味地索取,而另一方一味的付出。
這需要兩個人共同牽頭,才能把一件合作共贏的事情辦好。
儘管雙方在合作發展過程中有著各種各樣的艱難曲折的泥濘過程。
但是求同存異的美好願景是共同存在的。
不能存在靈合思維。
……
但如果你贏了的話,那許某可就沒命了。
必須自救的……
快想辦法。
酥麻般的電流觸感越來越緊密,許梵快要堅守不住最後的關卡。
好想就這樣一了百了,白眼一翻,只管享受。
可這樣就白來這世上走一遭了。
算了,死馬當活馬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