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當真正把手放在聖經之上，瓦西里開始猶豫了。
他可以對鄰居偷盜，可以欺騙自己的老鄉，但此刻身處懺悔室般的空間裡，讓他欺騙上帝，他心中的那點敬畏卻有些不安。
以前在基輔的時候，他們都不被允許公開信仰上帝，甚至聖經都是違禁品。
他記得自己好像只摸過幾頁自己奶奶藏起來的手抄殘頁。
可眼前的聖經是如此精美，封皮上甚至鍍了金。
夜色的靜謐中，他慌亂地開口：「我……」
「我剛剛說了謊！」
「我根本沒管我老婆的死活，偷了廠里的柴油也只是為了多喝兩口伏特加。」
「我還弄了假的出生證明，冒充猶太人才擠上了去維也納的火車……」
「跑出來前，我把我妻子，還有隔壁鄰居老太太的的首飾都拿走了……」
瓦西里手放在聖經之上，眼淚止不住地留下，吐露著自己的一切。
「小時候我還在少先隊夏令營里偷了兩個公社的土豆！」
「我……我還不小心把他的像章掉在了地上……」
就在瓦西里哭天搶地，還在交代他偷看廠長老婆洗澡的事情時，羅伊忽然聽到門外的萬斯咳嗽兩聲，那是下一個肥羊已經就位的信號。
「聽上去，您的罪孽真的不少……」羅伊打斷了他的哀嚎。
「但好消息是，美利堅的上帝，最擅長寬恕。」
「只要您能展現出足夠的誠意，我想上帝會贖清您的罪孽，讓您留在紐約的。」
瓦西里還沉浸在自己的罪惡之中，茫然抬起頭：「誠……誠意？」
「是的，偷竊本來是重罪，但念在您偷的是蘇維埃的資產，主可以給您打個八折，五百美金。」
「拋棄病妻，簡直就是道德敗壞！不過考慮到紐約的離婚率本來就高，主也會理解的。」
「但鑑於主還需要安慰您妻子的靈魂，這項得多加錢，也是五百美金。」
「神父，我……」
羅伊沒管他說什麼，繼續說道：「冒充猶太人才逃出來！這個就嚴重了，不僅騙了主，還欺騙了摩西！」
「但念在你是初犯，算你一千美金吧。」
「至於你說的其他行為……」羅伊聲音帶上些笑意，「那都是反蘇維埃的英勇行徑，主會獎勵你五美元的代金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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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計1995美金的贖罪券，你看，現金，還是黃金？」
瓦西里聽洞口後面叨叨不停像趕時間一樣，慢慢才回過神來，把手移開了聖經之上。
「神父，我……我真的沒錢了！」
羅伊有些不耐煩：「你剛剛不是都向上帝懺悔過了，你偷偷帶來的那些首飾呢？我可不信你花光了。」
「我得提醒你，要是真被遣返回去了，那你剛剛向美利堅的上帝做的祈禱懺悔可就都失效了。」
瓦西里聽到神父的語氣嚴肅了幾分，總算是認命了，攤開軍大衣，不情不願地撕開一角，從中拿出一個金手鐲。
「神父……這真的是我最後的資產了，主真的會原諒我讓我留下來嗎？」
黑洞後的手伸出，直接拿走了手鐲。
「當然，」
「瓦西里先生，你現在已經是一個純潔的靈魂了。」
「好好享受你在紐約的美好生活吧。」
……
手裡握著材料，昨天從紅鉤區的地下倉庫一出來，他就直奔諮詢局開始排隊。
可無論是材料，還是勞動手冊上，他看來看去都沒發現和此前有什麼不同。
心中仍舊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是否像那位神父說的那樣，買過他的贖罪券，美利堅的上帝就會重新接納他。
總算輪到他了，瓦西里把材料小心翼翼遞了進去。
布倫達看到這個人，一眼就認出來是昨天那個偷竊犯。
「你是聽不懂英語嗎……」
她剛想罵人的時候，卻忽然發現材料角落裡輕微的十字掐痕。
罵人的話止住了，她重新帶上眼鏡審閱了起來。
瓦西里只感覺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哦！瓦西里先生是吧。」
瓦西里忽然感覺，布倫達的聲音都客氣了不少。
「是……是我。」
「真是抱歉，昨天排隊的人太多，我沒看仔細。」
「原來，您在基輔偷的是柴油啊！」
瓦西里一愣，結結巴巴道：「是柴油，長官，您昨天說我犯了偷竊罪……」
「那一定是我看錯了！實在不好意思！」布倫達打斷他。
「偷柴油怎麼能算偷竊呢，柴油是蘇維埃的血液，您偷走的每一滴柴油都是對邪惡帝國的沉重打擊！」
「我們正需要您這樣不惜為了自由孤身犯險的勇士呢！」
就在瓦西里驚訝的目光里，布倫達拿起象徵著美利堅司法部授權的印章，在檔案上蓋下了安全審查通過。
「歡迎來到自由世界，瓦西里。」
手裡拿著遞出來的文件，瓦西里漫步路邊，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這就……過了？
昨天還是罪不可恕的罪人，就因為買了神父的贖罪券，自己的行為竟然成了打擊邪惡的壯舉了？
「難道……美利堅的上帝真的原諒我了！」
可摸摸自己空蕩蕩的里兜，金戒指，金表，帶著防身的錢全用光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坐地鐵回屠宰場的錢都掏不出了，他還得想辦法怎麼混進去逃票，才能去移民局辦綠卡。
就在這時，一輛散著惡臭的垃圾車駛過，飛濺的髒水弄了瓦西里一身。
遠處的垃圾桶邊上，兩個流浪漢正為了搶一根沒抽完的香菸，用酒瓶子互相毆打，鮮血濺了開來。
瓦西里總覺得自己腳步越走越虛，怎麼……怎麼和自己電台里聽到的天堂有些不一樣呢……
而且，美利堅的上帝，怎麼用幾塊金子就能買通呢……
瓦西里打了個寒顫，連忙抽了自己一巴掌，止住自己的思路！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自己拋棄了老婆，背叛了祖國，要是傾家蕩產放棄了一切跑出來的地方不是天堂，那他這輩子不就成了笑話了嗎！
美利堅是偉大的，他絕對沒來錯地方！
「在基輔想求人辦事，還得托人找關係呢，可美利堅的一切都是透明的，連上帝的寬恕都能買到！」
「這才是自由！我太幸福了！從今天起我就是美利堅公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