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袁聖抬起頭。
它的臉和袁聖一模一樣，但那雙眼睛裡沒有藍色的光芒。
那是一片純粹、濃稠的黑，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孔洞。
它直直地盯著袁聖，然後猛地張開嘴，聲音嘶啞、憤怒：
「袁聖，你怎麼這麼貪心？之前跳到三階就算了，現在還想跳六階！」
它的聲音在空曠的海面上擴散開來，帶著回音，一遍遍重複著最後幾個字。
袁聖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剛想開口說點什麼，那黑色袁聖又往前邁了一步。
腳下的海水被它踩出一圈黑色的漣漪，聲音更加尖銳、更加急促：
「跳階就算了，你還想抓真龍當水屬？你也太貪心了吧！」
何意味？這黑色的自己是幹嘛的？怎麼上來就開噴？
袁聖看著它，神情變得認真起來。他心裡快速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黑色的自己，看起來似乎是進階的某個阻礙。
如果真是這樣，那要想突破，估計就得在他身上找答案了。
袁聖開口，語氣平靜：「你是我心裡的什麼東西？進階的阻礙？」
黑色袁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繼續往前逼近一步。
聲音如同低沉的咒語一般在海面上迴蕩，一遍又一遍，越來越快，越來越密：
「你怎麼這麼貪？」
「你怎麼這麼貪？」
「你怎麼這麼貪？」
袁聖看著它，沒有後退，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一路走來的經歷。
從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開始，親眼目睹穿越者被殺，自己卻無能為力。
面對沙維時，老鐵差點被劈成兩半，自己也無能為力。
面對那隻老鷹時，自己的天馬被活生生打死，同樣無能為力。
自己只能灰頭土臉地逃跑，到現在連仇都還沒報。
貪？或許是吧。
可不貪，就只能等死。
他重新抬起頭看著那個黑色袁聖，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
「在這亂世之中，不貪怎麼活？不貪怎麼變強？」
黑色袁聖繼續朝前走著，聲音沒有變化，依然固執地重複著那幾句話：
「你怎麼這麼貪？你怎麼這麼貪？」
袁聖沒有退，反而往前邁了一步：
「不貪怎麼保護老鐵他們？不貪怎麼讓大家過得更好？」
黑色袁聖還是那副模樣，面無表情，聲音嘶啞：
「你怎麼這麼貪？你怎麼這麼貪？」
袁聖的聲音開始拔高，語速越來越快，積壓了很久的情緒，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不是我想貪！」是把我弄到了這鬼地方的傢伙在逼我！」
「是這個世界在逼我！是所有的敵人在逼我！」
他的拳頭在身側攥緊：「我沒有辦法！我只能貪心！只能謀求更強大的力量！」
可那個黑色袁聖只是冷哼一聲。
那張漆黑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絲表情，一種冷漠到近乎沒有表情的嘲諷。
「藉口，」它的聲音極冷：「藉口，都是藉口。」
它的腳步沒有停，繼續邁步朝袁聖逼近，嘴裡不斷重複著那句話：
「你怎麼這麼貪？」
「你怎麼這麼貪？」
「你怎麼這麼貪？」
袁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體內的情緒正在變得雜亂、洶湧，不受控制。
而那黑色袁聖的每一聲質問，都像是往鍋里添了一勺冷水，讓沸騰變得更劇烈。
那個黑袁聖已經走到離他不到兩步的距離了，漆黑的臉幾乎要貼到他的鼻尖上。
嘴裡還在不停地說著：「你怎麼這麼貪？你怎麼這麼貪？你怎麼這麼貪？」
袁聖看著那張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雙空洞的黑色眼瞳。
聽著那句如同回聲般不斷重複的話。他腦海中有什麼東西突然斷了。
他的眼神變了。
從剛才的認真、思索、警惕，變成了漠然又危險的兇狠。
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對手，更像是在看一件礙事的東西。
一件他懶得再費口舌去解釋、去爭辯的東西。
「夠了。」
他的右手猛地伸出，五指張開，精準地扣住了黑色袁聖的臉。
黑色袁聖還在說話，聲音從被捂住的口中悶悶傳來，仍然在不斷重複著那一句：
「你怎麼這麼貪？」
「你怎麼這麼貪？」
袁聖的五指猛然收緊，一股破碎的聲音從他指縫間傳來。
黑色袁聖的聲音戛然而止，它的軀體在那一刻凝固住了。
袁聖的手指繼續用力。
那股阻力正在一層層碎裂、崩塌，像一塊被從內部擊穿的石頭。
下一瞬，他五指猛地一合。
「咔嚓。」
黑色袁聖的頭顱在他掌中碎裂開來，化作一蓬細碎的黑色碎屑，從他指縫間飄落下去。
沒有了頭顱的身體僵立了半秒，然後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向前傾倒。
「噗通」一聲砸在水面上，濺起一圈黑色的水花。
那具無頭的身體浮在水面上，四肢微微張開，一動不動。
袁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那具漂浮在水面上的黑色軀體。
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呼吸仍然帶著剛才那股尚未消退的余怒。
他以為這就結束了。可事實上，並沒有結束。
他看著那具黑色的軀體，腦海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
那感覺不像是被控制的，也不像是被迫的。
更像是某種深埋在骨子裡，一直被理智壓著的東西，忽然被揭開了蓋子。
他的臉變得猙獰，脖子微微扭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骨節響動。
然後他彎下腰，雙手撐在水面上，指尖觸碰海水時泛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如同一隻野獸般，觀察著一個陌生的獵物。
他緩緩俯下身，嘴巴湊近那具黑色軀體的肩頭，然後他咬了下去。
模樣跟野獸進食一般無二。牙齒切入黑色軀體的瞬間，觸感不像在咬血肉。
更像是在咬某種凝固、厚重的東西，帶著輕微的韌性，咀嚼時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的身體在他咬下那一口的同一瞬間，似乎發生了某種極其細微的變化。
他接著又咬了一口，這一口比剛才更大一些。
細碎的力量沿著喉管流入他的體內，他的心跳在這一瞬間，微微加速了一拍。
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變得更加充實，更加穩定。
似乎在將某種屬於他自己、卻被分割出去的東西重新收歸己有。
海王宮密室內。
袁聖的身軀盤坐在石室中央，雙眼緊閉，呼吸勻長。
他周身的空氣開始微微扭曲，似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正在以他為中心緩慢擴散。
他身上毛髮變得越來越白。
鎧甲表面的紋理也像是被某種溫熱的力量撫過，泛起極淡的光澤。
那股氣勢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上攀升，像是海平面上緩緩升起的潮水，無聲卻不可逆。
幻境中。
袁聖彎著腰，雙手撐在水面上，正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啃食那具黑色的軀體。
他的臉上沾滿了黑色碎屑，以及鮮紅的血肉。
那些碎屑在他觸碰到的瞬間，就化作極其細微的力量流入他體內。
他的呼吸比剛才更加沉緩，節奏分明，仿佛整個猴正在進入一種極度專注的狀態。
海面上的風停了，天空中的灰白色依然沒有變化。
外界密室內，袁聖的氣息，正在以每一口為刻度，穩步地向上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