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他準備開啟法身的那一瞬間,巨人的動作變了。
那隻僅剩的左手猛地握緊成拳,指節發出沉悶的骨節聲響,像是攥住了什麼東西。
然後整個空間在那一刻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核心。
那八顆頭顱同時張開了嘴,發出一陣怪異吼聲。
那吼聲不是從耳朵里聽到的,而是直接透過顱骨滲透進意識深處。
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鐵針從頭頂直直地扎進大腦,攪動著每一根神經。
袁聖的身體猛地一僵,只覺得有一股力量正在將他從內部拉扯、撕裂。
意識像是被拖入了某個深不見底的漩渦中。
那些吼聲像是有生命的實體。
正在他的意識邊緣遊走、啃咬,試圖將他拽入更深層的黑暗中。
其他人更慘。
獵人的槍從他手中滑落,「噹啷」一聲掉在冰面上。
他雙手抱頭蹲了下去,指甲扣進自己的頭皮里。
他的嘴角滲出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冰面上,在他腳邊暈開一小片紅色。
焚業的身體晃了一下,單膝跪在了地面上。
他已經開始凝聚的法身在這道吼聲中被打斷了。
他的臉上滿是痛苦,像是在忍受一場極其漫長的折磨。
迷途的情況和他倆沒什麼兩樣,他正抱著腦袋,七竅流血,半蹲在冰面上。
他的那雙眼睛裡似乎失去了焦距。
如同一個被拖入了某種幻境中的人,正在觀看某種讓他無法掙脫的景象。
除了拉法葉爾,她和她的兩隻小精靈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但那層覆蓋在她體表的光膜明顯變薄了一些。
可見這一擊對她的影響也只是被她多撐住一些時間。
「艹!這巨人被打急眼了!」袁聖咬著牙擠出這句話,聲音已經有些發顫了。
他能感覺到有一股力量,正在試圖將他的意識拖入某個地方去。
但那股入侵的力量在接觸到袁聖意識邊緣的瞬間。
一層青藍色的光芒,從他的瞳孔深處亮起。
琉璃眼自行發動了。
青光如同一堵被瞬間豎起的牆,將那試圖將他拉入幻境的力量硬生生擋了回去。
巨人的精神衝擊被阻斷了,袁聖的意識恢復了清晰。
但那股吼聲帶來的震盪餘波仍然存在。
他依然能感覺到,那股尖銳的侵蝕感在持續震顫著。
他環顧了一圈下方。
獵人和焚業都跪在冰面上,迷途半蹲著身體,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息著。
他們三人的目光都已經失去了焦距。
身體在無意識地顫抖著,像是正被困在某個無法掙脫的幻境中。
拉法葉爾懸浮在高空,她的臉上也帶著一層憂慮。
精神層面的攻擊是她的盲區,她的輔助能力無法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面。
她低頭看著下方那三個正在被幻境困住的隊友。
又看了看那隻緊握拳頭的巨人,臉上露出了袁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為難之色。
形勢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惡化。
就在這時,一道急切的聲音從袁聖的意識深處傳來。
那道聲音袁聖認得,是滄溟,那個被他在龍潭水底收服的龍女。
這是他第一次收到水屬主動發來的溝通請求,那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被觸及了底線的怒火。
「那聲吼叫...我聽到了!它觸犯了我的威嚴!請大人讓我出去戰鬥!」
袁聖愣了一瞬,他腦海中快速閃過一個念頭。
滄溟是龍女,龍族在靈魂層面的威嚴和壓制力遠勝於其他生物。
巨人的吼叫是精神層面的攻擊,如果滄溟能打斷這個吼叫,或許能解除幻境。
他沒有多猶豫,甚至沒有多做思考。
右手猛地向空中一抬,一道巨大的碧藍色水漩渦在他頭頂正上方憑空展開。
邊緣翻湧著濃烈的水汽,如同一扇被猛然推開的深海之門。
一道紫白配色的冰晶巨龍從那道漩渦中爆射而出。
它直接向上攀升,一直升到比那八顆頭顱更高的位置才停住。
盤旋於巨人頭頂的冰龍低下頭顱,那雙冰藍色的豎瞳中燃燒著純粹的怒意和威嚴。
它的龍吻微微張開,一道響徹整片空間的威嚴龍吟從它的口中發出。
那聲龍吟的震盪波,如同一圈被實質化的環形氣浪,朝著四面八方橫掃而去。
巨人的八顆頭顱同時停頓了一下。
那八個張開的嘴巴中,湧出的吼聲被這一聲龍吟直接壓制了回去。
精神的震盪餘波被驅散了,獵人渙散的目光重新恢復了焦距。
他猛地回過神來,低頭看到自己那張已經沾滿血污的手。
又看了看那杆掉落在冰面上的槍,像是從一段極其漫長的噩夢中醒了過來。
「媽的,」獵人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
「我剛剛看到自己把槍口塞進自己嘴裡了,還他媽開了幾槍...」
焚業也清醒了過來,他撐著膝蓋站起身來,動作還有些不穩。
但臉上的那種痛苦已經被驅散了,他也跟著說道:
「我看到自己被火燒死了,而且一點都沒懷疑那是假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這幻境真他媽邪門」的後怕:
「這幻境比迷途的強太多了,完全分不清真假,還破不開!」
迷途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身為空間與幻境的雙重高手。
他剛才竟然也完全沒能掙脫那個幻境,而是被巨人的吼聲生生拖了進去。
這種經歷讓他臉色有些難看,他看向天空中的滄溟,目光複雜。
「這龍吟...」迷途低聲說道。
滄溟盤旋在高空中,龍軀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氣息。
它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柄懸在巨人頭頂的利刃。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戰局已經重新掌控的時候,巨人的動作變了。
它剩餘八顆頭顱中的眼睛同時轉動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極其簡單的決定。
然後它抬起右手,再一次握緊成拳。
那隻手在握緊的瞬間,整個空間劇烈地震動起來。
整片草原,連同天空和腳下的冰面,在這一刻像是一面被重錘擊碎的鏡子。
無數道細密的裂縫從空間的正中央向四周擴散開去。
那些裂縫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隨後整片空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內部撐碎了一樣,爆裂開來。
所有的景象、聲音、光線在那一刻全部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
那黑暗持續了不到半息,然後所有的景象重新恢復了。
天空依舊是灰白色,草地依舊是深綠色,冰面依舊覆蓋在大地上。
漆黑巨人同樣恢復得完好如初,那顆被迷途斬掉的頭顱,重新出現在它的脖頸上。
被獵人打爆的眼睛全部重新閉上了,然後緩緩睜開,煥然如新。
那條被袁聖徹底摧毀的手臂,也已經完好地接了回來。
表面覆蓋著一層完整的黑色皮膚,連一顆眼球都沒有少。
所有人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已經完全恢復的巨人,臉上浮現出幾乎相同的表情。
那種表情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無力感。
像是辛辛苦苦推了半天巨石,結果發現它又滾回了山腳。
迷途沉默了,他看著那尊巨人,緩緩開口說了一句話。
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疲憊:「它重啟了,幻境重啟,以假亂真。」
「我們剛剛的一切...都白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