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隨著那一拳落下的,還有一層渾濁的水流順著拳面,
無聲無息地貼上了死神的左手,如同一層黏膩的墨,緩緩蔓延、附著。
「你這水,還挺有趣。」
「透出一股比我還詭異的氣息!」
他起初並不放在心上。
區區一點附著物,以他八階的肉身,催動力量一衝,自然也就散了。
可他試著調動體內殺伐之力去擊潰那層水流時,卻發現自己竟沖刷不掉。
那層渾濁的水,像是在啃噬什麼東西一般,緩慢而堅定地,往他的血肉里鑽。
死神皺了皺眉。
片刻之後,他忽然察覺到了什麼,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小拇指,不見了。
如同被人用橡皮擦輕輕擦掉了一樣,憑空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滴血都沒有留下。
死神那兩團幽暗的光芒,猛地收縮,他渾身的汗毛,在這一刻根根豎起。
那水,在抹除他的肉身!連他這個八階的肉身,都擋不住!
死神猛地抬頭,看向那個站在金色河流中央的白毛身影。
第一次,真正地感覺到了——恐懼。
袁聖站在原地,負手而立,看著他那副模樣,慢悠悠地開口:
「現在,才警覺過來?」
「是不是有點晚了?」
話音落下,袁聖抬手,遙遙一握。死神左手手背上那層渾濁的水流,驟然暴漲!
如同一頭甦醒的猛獸,瘋狂地吞噬蔓延,眨眼之間,便淹沒了他的整個手掌。
「呃啊!!」死神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吼,他猛地揮動左臂,
試圖甩掉那層水流,可那層渾濁的水卻像跗骨之蛆,越纏越緊。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左手手掌,從指尖開始,一寸一寸地,被那層渾濁的水流抹除殆盡!
手掌,沒了。
腕骨,沒了。
只剩下光禿禿的小臂,懸在半空,斷面光滑如鏡,連一絲血跡都沒有。
死神的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左手,又抬頭,看向袁聖。
那兩團幽暗的光芒深處,翻湧著驚懼、忌憚,以及一抹藏得極深的畏懼。
他明白了。他沒有領域寶物,在這片金色的河流里,
他對天地的掌控之力被壓製得乾乾淨淨,一丁點都使不出來。
他引以為傲的殺伐之力,在這片領域裡,被削弱得只剩十之二三。
而對面那隻猴子,卻在這片領域裡如魚得水,拳拳都帶著抹除萬物的詭異力量。
這一仗打不下去了。
死神看了一眼腳下那片被自己劈開、此刻正緩緩癒合的大地裂縫,忽然不再猶豫。
他猛地轉身,龐大的法身急速收縮,重新化作那道黑袍身影,
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朝著金色河流的邊緣,瘋狂逃竄!
他逃了。
灰溜溜地,連一句狠話都沒敢撂下。
高空之上,滄溟看著那道狼狽逃竄的黑影,眨了眨寶藍色的龍目,一時竟有些回不過神。
八階...跑了?
被主人打跑了?
袁聖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越逃越遠的黑影,沒有追。
他緩緩收起右拳上那層渾濁的水流,低頭,看著自己微微發顫的指尖。
那一拳一拳轟下去,八階的肉身反震,終究讓他這個六階的體魄,吃了一些力。
他頭頂那道黑色的鐮刀印記,還懸在那兒。
安安靜靜的,像一根看不見的線,一頭拴在他身上,另一頭,不知攥在誰手裡。
袁聖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去碰它。以他現在的實力,壓根沒法將那道印記洗去。
他呼出一口濁氣,心底飛快地算了一筆帳。
全力爆發之下,他殺得了一位八階。
這一點,他如今可以確定了。但殺一個死神,他得把自己的力氣幾乎掏空大半。
若真那樣做了,後面還有什麼餘力去面對玄溟?
不值。
更何況,若是在海域之中,他的力量還能再暴漲一截。
到那時候,殺玄溟的概率,至少能提到七成。
死神這條命,先記下。
袁聖抬眼,望著那道快要消失在夜空盡頭的黑影,
忽然揚聲,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玩味,被夜風送出很遠:
「跑什麼呢?這次不把我殺了,下次就是我殺你了!」
遠處那道黑影,像是被這句話蟄了一下,微微頓了一頓,
隨即逃得更快了些,眨眼便徹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袁聖看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嗤笑一聲,收回目光。
滄溟從高空盤旋而下,落在袁聖面前,
那雙寶藍色的眼睛裡亮晶晶的,滿是掩不住的崇拜與雀躍:
「主人!你把他打跑了!」
「那可是八階!就這麼被你打跑了!」
袁聖抬手,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她的龍角,語氣懶洋洋的:
「行了行了,別捧了。手都麻了。」
滄溟嘿嘿笑著。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主人,那我們繼續趕路?」
「嗯,」袁聖收起鯤之界和指虎,翻身跳上滄溟的巨大龍首之上,
負手立於龍首之上,望著北方那片愈發深沉的夜空:「走。」
滄溟低鳴一聲,龍軀騰空而起,重新紮進那片浩瀚的星海里。
夜風依舊。星海依舊。
一猴一龍,劃破雲海,一路向北。
不知飛了多久,天邊終於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黑暗被一點點驅散,金色的晨曦自地平線盡頭漫上來,將雲海染成一片燦爛的橘紅。
袁聖站在龍首之上,衣袂紛飛,望著前方。
視野盡頭,是一片無邊無際、幽暗深沉的海。
海面平靜得近乎寂靜,無風無浪,像一塊巨大的墨色鏡面,靜靜地橫亘在天與地之間。
海水是濃得化不開的深藍,藍得近乎發黑。
海面上漂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霧氣,無聲無息,仿佛連風到了這裡,都要噤聲。
北海。
袁聖望著這片沉默的海,那雙琉璃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幽暗的水光。
北海的老漁民傳過一句話:海底壓著一條龍,翻身時,整個海都要抖三抖。
可沒人見過它翻身,因為見過的人,都沉下去了,再沒浮上來。
袁聖緩緩開口,聲音被海風送遠: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