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炸開的瞬間，陳長安整個人被一股無形力量按進了地面。
不是威壓。
不是靈力。
而是一行正在成形的文字。
陳長安於此章，見作者。
最後兩個字剛剛落定，整座青牛坊市黑市都像被人翻開的一頁紙，地面、攤位、牢籠、屍架、丹爐、修士，全都浮現出細密的墨線。
那些墨線一動，所有人都僵住了。
三位黑市管事跪在爐火旁，滿臉驚恐。
周道玄站在井邊，臉色也白了一瞬。
連那個灰衣老頭都收起了懶散，盯著井口，低聲罵了一句。
「真伸手了。」
井中那隻蒼白的手，被五枚黑釘死死釘在水面下。
可下一息，蒼白手指只是輕輕一彈。
咔嚓！
第一枚黑釘裂開。
陳長安胸口一悶，剛剛進化出來的小神通釘爐鎖命當場震盪，五臟六腑像被鐵錘砸了一遍。
【釘爐鎖命：小神通，穩固百分之八】
【釘爐鎖命：小神通，穩固百分之三】
數字在掉。
不是消耗。
是倒流。
灰衣老頭看了他一眼，嘆道：「你釘的是作者的手，不是黑市管事的爐。」
「你練出來的東西，在他那裡，隨時能被改回沒練過。」
陳長安吐出一口血，卻沒有鬆手。
他五指死死按住井邊石碑，淨世微塵、萬象符手、釘爐鎖命同時壓上青銅鎖鏈。
「那就再練一遍。」
話音落下，井水轟然翻湧。
那隻蒼白的手終於從水底緩緩抬起。
手裡握著一支筆。
筆桿灰白，像人骨磨成，筆尖卻漆黑如墨，每一滴墨水落下，都像一塊世界碎片在燃燒。
筆尖輕輕一划。
陳長安身旁一個剛逃出來的廢稿少年，胸口木牌上的名字瞬間被抹掉。
少年連慘叫都沒發出，整個人就變成了一張薄薄的白紙，飄落在地。
陳安安臉色慘白，死死抓住陳長安的衣角。
「哥……」
陳長安眼底殺意沉得可怕。
井中傳來一個疲憊而冷漠的聲音。
「廢稿回收。」
「劇情校正。」
「臨時主角周道玄，繼續接管。」
周道玄聞言，原本陰沉的臉上終於浮現一絲喜色。
他立刻躬身：「請作者抹除陳長安！」
井中那隻手沒有回應。
只是筆尖微動，直接寫向虛空。
陳長安於此章被周道玄斬殺，初版大綱歸正，廢稿牢餘孽盡數煉化。
這一行字剛出現一半，陳長安身上便炸開無數血口。
他的右肩裂開。
丹田震盪。
青木長生訣瘋狂修復，卻被那行字壓得生機倒卷。
周道玄一步踏出，手中斷裂的黑色毛筆重新亮起金光。
「陳長安，聽見了嗎？」
「作者親自寫你死。」
「這一次，你練什麼都沒用。」
話音落下，他身後原定主角氣運轟然暴漲，像一條金色蟒龍，裹挾整座青牛坊市的通緝氣運，朝陳長安壓來。
三位黑市管事也反應過來。
銅爐管事怒吼一聲，破裂銅爐再次騰空。
血算盤管事撥動算珠，封死井口四周退路。
黑刀管事剩下六柄黑刀齊出，化作刀牆。
上方，黑市入口處，更多散修衝下來了。
「陳長安在井邊！」
「殺了他！」
「一萬靈石是我的！」
「入真正主角線！」
無數貪婪吼聲滾滾而來。
陳長安背後是陳安安，是一群剛被救出來、連站都站不穩的廢稿。
眼前是作者的手。
周圍是黑市管事。
頭頂是整個坊市追殺。
他沒有退路。
陳長安緩緩抬起頭，盯著那行還沒寫完的字。
「被周道玄斬殺？」
他咧嘴笑了。
「他配嗎？」
下一瞬，他猛地抓起地上一塊殘破石碑碎片，用鮮血在上面刻字。
不是寫符。
是照著井中那行字，一筆一畫地抄。
陳長安於此章……
手指剛落下第一筆，一股恐怖反噬瞬間炸開。
他的指骨當場崩裂。
【基礎抄寫術：入門百分之一】
周道玄怔了一下。
「你在做什麼？」
陳長安沒理他。
繼續抄。
第二筆。
皮肉焦黑。
【基礎抄寫術：入門百分之三】
第三筆。
眼前發黑。
【基礎抄寫術：入門百分之六】
灰衣老頭眼皮狠狠一跳。
「瘋子。」
「你連作者寫的東西也敢抄？」
陳長安滿手鮮血，聲音沙啞。
「寫字而已。」
「他能寫，我也能練。」
筆尖繼續落下。
井中那隻蒼白的手似乎頓了一下。
下一刻，半空那行文字驟然壓下。
陳長安整個人被按得單膝跪地，脊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周道玄抓住機會，一步殺來。
「死！」
金色氣運化作劍芒，直刺陳長安心口。
陳長安沒有躲。
他左手繼續抄字，右手反手拔出刪改釘，直接釘在自己腳下。
逆命拔釘一震。
地面熔爐火線被撬起半寸。
劍芒刺來，被火線一偏，貫穿陳長安左肋。
鮮血噴出。
他卻借著這一劍的衝擊，指尖又落下一筆。
【基礎抄寫術：入門百分之十四】
【基礎抄寫術：入門百分之二十一】
疼。
但熟練度漲了。
陳長安抬眼，看向周道玄。
「你急什麼？」
周道玄臉色鐵青，一掌拍下。
陳長安以淨世微塵清掉掌印最外層氣運雜質，再用枯木無形將氣息壓入死寂，整個人貼著地面滾開半尺。
掌印轟碎石碑。
碎片飛濺。
陳長安隨手抓起另一塊，繼續寫。
【基礎抄寫術：入門百分之三十七】
黑刀管事殺到。
六柄黑刀封死四周。
陳長安把懷裡的黑市陣盤碎片一把捏碎，萬象符手在碎片上飛快刻紋。
符紋不完整。
但夠炸。
轟！
陣盤碎片炸成一片刺目火光。
黑刀偏移三柄，剩下三柄斬入陳長安背脊。
他背後血肉翻開。
青木長生訣瘋狂生長血肉。
【青木長生訣：小神通，穩固百分之七】
【基礎抄寫術：入門百分之五十九】
陳安安哭著喊道：「哥，你別寫了！」
陳長安咬著牙。
「不寫，他寫死我。」
「我寫，才有得搶。」
他低頭繼續抄。
井中那隻蒼白的手終於有了變化。
筆尖一轉，直接抹向陳長安手裡的石碑碎片。
碎片瞬間化為灰燼。
可陳長安已經在碎片化灰之前，記住了那一行字的筆勢。
他閉上眼，抬手在虛空中繼續寫。
沒有紙。
沒有碑。
沒有符。
就用血氣當墨，用空氣當紙。
【基礎抄寫術：入門百分之八十八】
【基礎抄寫術：入門百分之九十九】
【基礎抄寫術：熟練百分之一】
熟練的一瞬間，陳長安手上的動作不再僵硬。
他終於能勉強跟上那支骨筆的筆勢。
不是理解作者。
只是把對方寫下來的東西，一遍遍複製到自己手裡。
周道玄猛地意識到不對。
「他在學筆！」
灰衣老頭低聲道：「不是學筆，是學怎麼讓字壓人。」
周道玄瞳孔收縮。
「殺！」
三位黑市管事、兩名殘存築基護衛、數十黑市執事，同時沖向陳長安。
陳長安此刻根本無力正面廝殺。
他猛地回頭，對那些廢稿吼道：「把地上的符鏈、碎刀、陣旗、靈石，全都砸過來！」
斷腿少年最先反應過來，抓起一截符鏈扔來。
丹房老修士把剛摸到的一瓶廢丹砸來。
更多廢稿開始拼命搜刮地上殘物。
他們沒有修為。
沒有戰力。
但這裡是黑市。
滿地都是被打碎的法器殘骸和耗材。
陳長安來者不拒。
淨世微塵清雜。
萬象符手刻紋。
釘爐鎖命鎖火。
基礎煉器術重新運轉。
【基礎煉器術：圓滿後小神通釘爐鎖命，穩固百分之十一】
一枚枚粗糙黑釘被他甩出。
不殺人。
只釘地脈、釘爐火、釘陣腳、釘符鏈。
咚！
第一釘，黑刀管事腳下火線逆沖，逼得他身形一滯。
咚！
第二釘，銅爐管事的銅爐再次裂開，爐火反噬，燒得他慘叫。
咚！
第三釘，血算盤的算珠錯位，封路出現缺口。
陳長安邊寫邊退，邊退邊練。
【基礎抄寫術：熟練百分之二十七】
【基礎抄寫術：熟練百分之四十六】
【基礎抄寫術：熟練百分之六十三】
半空中，那句「陳長安於此章被周道玄斬殺」開始扭曲。
不是被改掉。
而是旁邊多出了一行歪斜血字。
陳長安於此章未死。
很粗糙。
很醜。
筆力遠不如井中骨筆。
可它存在。
周道玄看見那行字，心口像被重錘砸中，氣運劍芒竟停了一瞬。
「你憑什麼給自己續命？」
陳長安吐出一口血，笑得森然。
「憑我手沒斷。」
井中那隻蒼白的手似乎被激怒。
骨筆猛然下壓。
整個黑市地底空間瞬間變成一張巨大白紙。
陳長安被按在紙中央。
周道玄、黑市管事、所有追殺者，全部化成紙上墨影，向他撲來。
灰衣老頭站在井邊，低聲道：「作者落頁了。」
「這頁寫完，你再能練，也沒下一頁了。」
陳長安只覺渾身骨骼被壓成粉末。
他身體下方，白紙正在吸他的血。
吸他的神通。
吸他的熟練度。
【基礎抄寫術：熟練百分之八十一】
【基礎抄寫術：熟練百分之八十二】
速度慢了。
壓力太大。
他的手指已經幾乎抬不起來。
陳安安忽然撲到他身旁，用身體擋住一部分紙頁吸力。
「哥，我幫你！」
陳長安臉色一變。
「滾開！」
陳安安搖頭，眼淚砸在白紙上。
「我也寫！」
她抓起一塊碎骨，學著陳長安的樣子，在白紙上歪歪扭扭寫下三個字。
陳長安。
那三個字極丑。
卻像一滴火落進油鍋。
廢稿牢里，所有被救出來的人都明白了。
斷腿少年爬過來，用斷刀刻。
丹房老修士咬破手指寫。
半臉修士用額頭撞出血痕。
越來越多的人在白紙上寫同一個名字。
陳長安。
陳長安。
陳長安。
無數血字浮現。
那張巨大白紙開始顫抖。
井中骨筆的字壓不住了。
因為這不是一個人在寫。
這是所有廢稿，在用自己僅剩的存在，給陳長安續命。
【存在留痕：封存解除百分之三十二】
【基礎抄寫術：熟練百分之九十九】
【基礎抄寫術：精通百分之一】
精通一亮，陳長安眼神猛然變了。
他終於不只是模仿筆畫。
他開始懂得，字落下時，如何借眾人的記憶形成重量。
「周道玄。」
陳長安抬頭，滿臉血污。
「你說你是真正主角。」
「可有人願意寫你的名字嗎？」
周道玄臉色瞬間慘白。
他猛地回頭。
身後那些黑市修士、散修、管事，眼裡只有靈石，只有懸賞，只有主角線。
沒人喊他的名字。
沒人記他。
沒人救他。
他的氣運來自授權。
陳長安的存在，來自一群廢稿用血寫下的名字。
這一刻，周道玄第一次露出了猙獰。
「殺光他們！」
他撲向陳安安。
陳長安眼中殺意爆開。
枯木無形發動。
他身體在白紙上消失一瞬，再出現時，已經擋在陳安安面前。
周道玄一掌轟穿他的胸口。
陳長安卻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淨世微塵清氣運。
斷命解鏈斬命線。
逆命拔釘釘授權。
萬象符手在周道玄掌心刻下一個字。
偽。
周道玄慘叫。
腰間青玉令徹底炸開。
臨時主角授權憑證碎成粉末。
井中骨筆驟然一頓。
周道玄身上的金色氣運出現一道巨大裂縫。
陳長安一腳踹在他胸口，將他踹向黑市三位管事。
「真主角？」
「沒授權，你連黑市耗材都不如。」
三位管事臉色大變，正要躲開，井中骨筆卻猛然一划。
周道玄身上的裂縫沒有修復。
反而被強行撕開。
一縷金色氣運被骨筆抽走。
周道玄瞳孔收縮。
「作者？！」
井中那個疲憊聲音淡淡響起。
「臨時主角失格。」
「回收。」
周道玄的臉瞬間扭曲。
「不！」
他終於明白了。
他以為自己是作者選中的真正主角。
可在作者眼裡，他也只是能用就用的替代耗材。
陳長安冷笑。
「現在懂了？」
「你和我最大的區別，不是主角不主角。」
「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沒人會救我。」
話音落下，他猛地抓住周道玄身上被抽出的那縷氣運。
不能直接吸。
氣運太髒，太虛，太像陷阱。
淨世微塵先清。
萬象符手再封。
釘爐鎖命釘住。
青木長生訣護住經脈。
陳長安硬生生把那縷氣運壓進掌心血字之中。
【基礎抄寫術：精通百分之四十七】
【基礎抄寫術：精通百分之七十三】
【基礎抄寫術：圓滿】
【開始進化】
井中骨筆猛地顫動。
灰衣老頭臉色變了。
「他把作者的字，練成自己的神通了。」
【進化完成】
【小神通：血字續章】
轟！
白紙之上，無數血字同時亮起。
陳長安於此章未死。
陳長安於此章見作者。
陳長安於此章，奪筆一息。
最後四個字出現的瞬間，井中那支骨筆竟被硬生生從蒼白手指間震鬆了一瞬。
只是一瞬。
陳長安等的就是這一瞬。
他撲到井邊，一把抓住骨筆筆尖。
整隻手瞬間被墨水腐蝕，只剩白骨。
可他沒有松。
他將刪改釘反手釘入骨筆筆桿。
釘爐鎖命爆發。
血字續章爆發。
萬象符手爆發。
淨世微塵爆發。
「給我下來！」
轟！
井水炸裂。
那隻蒼白手臂被他硬生生從井裡拖出半截。
所有人都看見，井水後面不是身體。
而是一間昏暗的房間。
電腦屏幕亮著。
鍵盤旁邊放著一張泛黃的紅星孤兒院合照。
屏幕前，坐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少年。
少年抬起頭。
他的臉，和陳長安一模一樣。
陳長安瞳孔驟縮。
少年隔著井水看著他，聲音疲憊。
「別往前了。」
「你再練下去，會把我也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