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本帳翻頁的聲音,像一把刀從天上斬下來。
孤兒院大門剛被推開一寸,門縫裡的光還沒照進來,整座地下檔案庫便轟然震動。
牆上那些被釘住的孩子名字,同時燃起黑金色火焰。
一張張債權文件捲曲、焦黑,紙頁里傳出細碎的哭聲。
「原簿非法暴露。」
「檔案庫封存。」
「債權主體銷毀。」
「鑰匙回收。」
冰冷的帳音從門外壓進來。
陳長安胸口一沉,五十萬層練氣極境像被一座黑山當頭砸下,瞬間下墜。
四十萬層。
三十萬層。
二十七萬層。
他腳下地面寸寸裂開,血從鼻腔和耳中同時湧出。
陳安安胸前的金色名牌猛地發燙,燙得她小臉慘白,整個人差點被門鎖重新吸回去。
「哥!」
她死死抓住陳長安的衣角。
陳長安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按在門縫上。
「別松。」
門外,黑金鎖鏈一根接一根鑽進來,纏住門沿,拼命往回拉。
門內,檔案庫深處,小陳安安抱著那本破舊原簿,坐在成片燃燒的名字後面,冷冷看著他。
她沒有哭,也沒有躲。
只是那雙眼睛空得嚇人。
「我說過,真正欠債的人在你身體裡。」
陳長安咧了咧嘴,嘴角血線往下滴。
「你說,我就信?」
小陳安安翻開懷裡的原簿。
紙頁一動,整座檔案庫里的黑金火焰猛地一滯。
隨後,牆上有一個孩子的名字被燒穿。
那名字下方的債權文件炸成灰。
陳長安心口像被釘子猛地扎入。
他剛才記下過那個名字。
下一刻,識海里那一行冷冰冰的字浮現。
【基礎記名術熟練度提升】
不是提示。
不是解釋。
只是一道結果。
陳長安眼底更冷。
「本帳燒名字,我這邊就疼。」
他抬頭,看向牆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所以這些名字不是死物。它們和我剛才記下的帳,已經連上了。」
黑金本帳的聲音再次壓下。
「非法記名。」
「非法代管。」
「非法承債。」
「陳長安,刪除。」
門縫外,一隻巨大的黑金手掌探入檔案庫,掌心那行「長生帳戶實際控制權」亮得刺眼。
它不再去抓陳安安。
而是抓向牆上的孩子名字。
一把抓下去,十幾個名字同時發黑。
陳長安眼神一沉。
硬搶原簿?
不行。
那本東西比黑金本帳更重。
他剛才只是看了一眼,神魂就像被整座孤兒院壓住。若是伸手去搶,別說五十萬層練氣極境,就算三千萬層全在,也未必扛得住。
救所有名字?
也不行。
本帳燒得太快,他現在被門縫和帳壓雙重鎖住,分身乏術。
那就只剩一個辦法。
先保一部分。
保住一部分,就是證據。
有證據,就能反查。
有名字,就能討債。
陳長安抬手,指尖血線落在半頁帳冊上。
那半頁帳冊,是他從長生債胎和本帳縫隙里一點點撕下來的東西,殘破、焦黑,卻承過債火,也承過熟練度光點。
「燒吧。」
他盯著那隻黑金手掌。
「你燒一份,我拓一份。」
小陳安安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你拓不了原簿。」
陳長安沒有看她。
「沒說拓原簿。」
他指尖按住牆上最近一個孩子的名字。
名字已經燒得只剩半截。
那一瞬間,黑火順著他的手指鑽入血肉,像無數細小蟲子啃噬骨頭。
陳長安手背青筋暴起,掌心卻沒有移開。
淨世微塵無聲鋪開。
一點點白色微塵落在那半截名字上,將黑金火焰里的污墨剝離出來。
萬象符手隨即按下。
殘缺的筆畫,被血絲強行續上。
血字續章壓進紙頁。
那個快要消失的名字,重新亮了一瞬。
陳長安借著這一瞬,將它按進半頁帳冊。
「寫。」
陳安安臉色蒼白,卻立刻咬破指尖。
她沒有問為什麼。
她只是在半頁帳冊邊緣,一筆一划寫下那個名字。
筆畫歪歪扭扭。
血色卻很亮。
【基礎檔案護名術:入門】
陳長安眼底微光一閃。
下一刻,本帳的黑金火焰猛然暴漲。
「護名非法。」
「加速銷毀。」
整面牆都開始燃燒。
幾十個孩子的名字同時發出哭聲。
陳安安嚇得肩膀一顫,可她沒有退。
她把金色名牌從胸前扯出來,雙手死死按在半頁帳冊上。
「我……我記得。」
她聲音發抖。
「剛才他們報過名字,我記得幾個。」
陳長安低聲道:「寫。」
「寫錯了怎麼辦?」
「錯了再改。」
陳安安眼淚滾下來,卻低頭寫得更快。
她每寫下一筆,金色名牌便暗一分。
可那些被拓進半頁帳冊的名字,卻穩一分。
小陳安安抱著原簿,看著這一幕,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點像困惑的東西。
「你讓她承債?」
陳長安一掌拍碎撲來的黑金鎖鏈,掌骨炸裂,血肉翻開。
「她不是鑰匙嗎?」
他低笑一聲。
「鑰匙只能開門,是本帳說的。」
「我不信。」
「她能寫名,能確認,能護住這些孩子一口氣,她就不只是鑰匙。」
「她是人。」
轟!
黑金本帳像被這句話觸怒。
檔案庫上方裂開,一頁巨大的黑金帳頁壓落下來。
帳頁上寫滿了「註銷」「重鑄」「副本無效」「原簿封存」。
每一個字都像一座山。
陳長安脊背一沉,膝蓋險些砸進地面。
練氣極境再次被壓。
二十五萬層。
二十三萬層。
二十萬層。
血肉發出不堪重負的撕裂聲。
青木長生訣在體內瘋狂運轉,將裂開的經脈一寸寸縫回。
可縫回一寸,又被帳頁壓碎一寸。
小陳安安淡淡道:「你扛不住。原簿不是給活人翻的。」
陳長安抬起滿是血的臉。
「那就練到能翻。」
他伸手抓住一張正在燃燒的債權文件。
黑火瞬間沒入掌心。
他的皮肉被燒穿,露出森白指骨。
陳長安沒有鬆手。
一遍不行,就兩遍。
兩遍不行,就十遍。
他強行翻開那張燒焦的文件,看清裡面殘存的幾行字。
賠付。
安置。
醫療。
撫養。
收益。
代持。
抵押。
轉移。
每看清一個詞,眼中的血絲就深一分。
他沒有讓面板告訴他答案。
他自己看。
自己記。
自己試。
自己承。
他把那張文件翻開,又合上,再翻開,再合上。
每一次翻動,帳頁反噬就往他神魂里剜一刀。
【基礎翻簿術:入門】
【基礎帳頁承壓術:入門】
陳長安吐出一口血。
笑意卻更冷。
「能練。」
黑金本帳似乎察覺到什麼,巨大的手掌猛地轉向,不再燒牆上那些普通名字,而是直奔小陳安安懷裡的原簿。
小陳安安小臉一白。
原本冰冷的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慌亂。
「它要奪原簿副權!」
陳長安沒有回頭。
斷命解鏈斬出。
黑金手掌上的一根鎖鏈應聲斷裂。
可更多鎖鏈鑽進來,像蛇一樣纏向原簿。
小陳安安抱著原簿往後退,身後的檔案櫃卻一排排塌陷,所有退路都被黑金火堵死。
陳長安腳下一踏,二十萬層練氣極境盡數壓入腿骨。
咔嚓!
腿骨開裂。
他整個人卻如一道血影撞入火海。
枯木無形壓低存在感。
淨世微塵清開污火。
釘爐鎖命釘住三根鎖鏈。
萬象符手改寫鎖鍊表面的帳紋。
他不是搶原簿。
他搶的是鎖鏈落下的一瞬間。
那一瞬間,黑金本帳為了奪取原簿副權,必須暴露自身和原簿之間的接駁紋。
陳長安等的就是這個。
「找到了。」
他五指插入那道接駁紋。
黑金本帳的力量頓時反噬而來,差點把他的半條手臂擰成麻花。
陳長安強行不退。
基礎分帳術運轉。
清帳法眼鎖定紋路。
基礎奪權術撞上「實際控制權」四個字。
咚!
像鐵錘砸鍾。
整個檔案庫一震。
那隻黑金手掌僵了一息。
就是這一息。
陳長安另一隻手按在原簿邊緣,沒有翻走,也沒有奪走,只用血指在半頁帳冊上壓出一道拓痕。
原簿上的一串孩子名字,被拓進了他的半頁帳冊。
一個。
兩個。
三個。
十個。
二十個。
每一個名字落下,陳長安身上就多一道債火裂痕。
每一道裂痕都從皮肉燒到骨頭,再從骨頭燒進神魂。
陳安安胸前金色名牌卻亮了起來。
一縷縷微弱光點從牆上的債權文件里脫落,像迷路很久的螢火,圍到她身邊。
她哭著寫名。
越哭,寫得越穩。
「張小滿。」
「劉春生。」
「趙阿稚。」
「周年年。」
「我記得……我都記得……」
那些名字在半頁帳冊上亮起。
黑金本帳第一次出現了停頓。
它的滅證火焰還在燒。
可被拓印過的名字,燒掉牆上的原件後,竟然沒有徹底消失。
半頁帳冊承住了它們。
陳長安承住了它們。
陳安安確認了它們。
證據沒有滅。
本帳滅證,反而幫陳長安完成了轉存。
「非法拓印!」
「非法承債!」
「非法複製原簿內容!」
黑金本帳的聲音不再完全冰冷。
裡面多了一絲壓不住的怒意。
陳長安抹掉嘴角血跡,眼神凶得像青牛坊市棚戶區里被逼到牆角的野狗。
「急了?」
他抬手,又按上一張正在燃燒的債權文件。
「那就繼續。」
【基礎原簿拓印術:入門】
【基礎原簿拓印術熟練度提升】
【基礎檔案護名術熟練度提升】
【基礎帳頁承壓術熟練度提升】
黑金帳頁轟然下壓。
陳長安整條脊椎都彎了下去。
可他沒有跪。
他硬生生把背又撐直了半寸。
半頁帳冊越來越重。
重得不像紙。
像一座孤兒院。
像一座墳。
像無數孩子沒哭完的命。
小陳安安抱著原簿,看著他,忽然問:「你知道為什麼會疼嗎?」
陳長安一邊拓印,一邊冷聲道:「因為帳連上我了。」
「不。」
小陳安安翻開原簿更深一頁。
那一頁沒有給他看全,只露出邊緣一角。
「因為你本來就在帳里。」
話音落下,陳長安掌下那面檔案牆忽然裂開。
牆皮簌簌掉落。
燃燒的孩子名字後面,露出更深一層舊牆。
舊牆上也釘著名字。
只是那些名字更舊,更暗,像已經被抹過無數次。
陳長安目光掃過,心臟忽然猛地一停。
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不。
不是陳長安。
那張發黃的債權文件上,釘著一個更早、更模糊的名字。
紅星孤兒院第十三號。
姓名欄被黑紅色血污塗掉。
備註欄里,卻有一行字清晰得刺眼。
共同抵押命格。
代全體債權人承載活路。
陳長安瞳孔驟縮。
黑金本帳像瘋了一樣壓下滅證火焰,直撲那份文件。
「該檔案已註銷!」
「該命格無效!」
「該債務人不得查看!」
陳長安身形一閃,整個人擋在那份舊文件前。
黑火轟在他背上。
血肉瞬間焦黑。
青木長生訣拼命續命,淨世微塵一層層清火,卻依舊擋不住那股來自原簿深處的焚燒。
陳安安尖叫:「哥!」
陳長安咬著牙,反手把那份舊文件扯了下來。
就在文件離牆的剎那,他胸口忽然裂開。
不是被人打裂。
是從裡面裂開。
心臟深處,一頁黑紅色帳頁緩緩浮出。
那頁帳一出現,整座檔案庫所有孩子的哭聲都停了。
黑金本帳也停了。
小陳安安站起身,第一次離開那張冰冷的小椅子。
她抱著原簿,走到陳長安面前。
「現在你看見了。」
陳長安低頭。
黑紅色帳頁懸在他胸口,沾著他的血,也沾著無數陌生的名字。
第一頁上,幾行字一點點顯現。
欠命原帳第一頁。
債務人:陳長安。
債權人:紅星孤兒院全體。
陳安安臉色慘白,聲音發顫:「哥,這是什麼意思?」
陳長安沒有回答。
因為下一行字,已經從帳頁最底下浮了出來。
簽字人:陳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