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有人可以小心眼到這種程度麼?
其實平春功業的算計在《鎌倉晚報》飛速上漲的那一刻就失敗了。
《失樂園》憑藉著官能小說上的開創性主題,即:在社會限制以及人生規則的制約下,人們是否應該大膽追尋自我。
這一深切的主題引發讀者層面上的共鳴。
讀者是容易迷茫的,但是他們又是極易看清的。
在迷迷茫茫的閱讀中,他們像是撲火的飛蛾一樣湧向《鎌倉晚報》訂閱,但是這個時刻龍之介又不同意了。
他在文學的層面上已經贏了。
但是他還是急匆匆地趕到新潮,並拿出一頂白色的禮帽。
白色的禮帽上面有一個黑色的猴子形象,平春功業臉色都變了。
「龍之介,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啊,就是覺得這頂帽子很有意思。」
龍之介寫過一篇《猴冠》諷刺平春功業德不配位,現在拿出這頂帽子簡直就是公開嘲諷自己。
平春功業冷笑。
「你不會覺得寫出一本暢銷小說,就可以在我面前為所欲為了吧。」
平春功業依舊是新潮社的大主編,只是《鎌倉晚報》的事情上面失手了而已。
他冷麵警告這個文學界的新人,芥川龍之介扣了扣耳朵。
「那您不會覺得《失樂園》這件事到這就結束了吧?」
「怎麼說?」
平春功業三番兩次地在報紙上嘲諷自己,芥川龍之介當然也不會輕易放過對方。
「失樂園越賣越多。」
「嗯?」
「我打算公開拆解《失樂園》,然後再續寫一下《猴冠》的事情。」
《失樂園》越賣越多,我打算公開拆解《失樂園》然後再續寫一下《猴冠》的事情。
芥川龍之介說到這裡的時候,平春功業臉上就變了顏色了。
清野小葉看向小野寺。
「平春主編為什麼看起來很害怕?」
傲慢又無禮的平春功業此時面色鐵青,清野小葉不明白對方為什麼這麼害怕。
小野寺看了眼那邊嘻嘻哈哈的年輕人一眼,他剛剛一直沒說話。
「隨著《失樂園》越賣越多,平春之前的評論會越來越站不住腳,這時候再寫《猴冠》,等於把他架在火上烤。」
文學評論其實是一柄雙刃劍。
當初評論《失樂園》的時候芥川龍之介迎來口誅筆伐,現在《失樂園》完結並且慢慢火了,平春功業的一些言論就會很快站不住腳。
群眾的眼睛未必是雪亮的,但是一定有人的眼睛是雪亮的。
這時候芥川龍之介要是再寫一篇《猴冠》把熱度炒高,那簡直就是把平春功業當猴頭菇在烤。
「芥川。」
繼續這樣下去,兩個人非打起來不可。
小野寺搖了搖頭,走到兩人中間。
「您是…小野寺編輯?」
芥川龍之介一來就忙著看平春功業笑話呢,此時才注意到房間裡面的其他人。
清野小葉這個老朋友暫且不表。
除開記者外,小野寺一郎一身簡單的灰色西裝,氣度儒雅,旁邊還有一個打扮時髦的酷女孩。
芥川龍之介瞥了那個酷女孩一眼,然後看向小野寺。
對方氣度溫和,臉帶訝異。
「你倒是比我想像的年輕一點。」
自己的主編過來說話,龍之介也沒心思繼續拷打平春功業了。
反正續寫《猴冠》板上釘釘,龍之介跟對方繼續說話。
「您也與我想像的有些出入。」
小野寺氣度儒雅,但是言行卻很健朗。
龍之介跟對方聊了一會。
「你真的要繼續寫《猴冠》?」
平春功業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小野寺一郎面帶打量地盯著自己。
芥川龍之介搓了搓手指。
「不行麼?」
寫《猴冠》勢必會對平春功業的聲譽造成打擊,但是現在小野寺好像不太建議。
「主編失格,會社大概率會有所動作。」
平春功業不僅僅是自己,某種程度上也代表著新潮社的權威。
先是在《失樂園》一文上看走了眼,如果《猴冠》繼續發表,那無疑是在打平春功業跟新潮社的臉。
「你們會社員工待遇這麼好的麼?」
新潮社幾乎是日本文學出版界的龍頭,絕大部分作者都要仰其鼻息。
小野寺給出不要繼續擴大影響的建議,芥川龍之介語氣中有輕微的不爽。
「抱歉,抱歉。」
小野寺含蓄地笑了笑。
「如果你願意息事寧人的話,我跟會社溝通,給予你一定的補償怎麼樣?」
對於新潮社來說,平春功業的事情不好說對於不對。
但是現在主編真的要戴上冠冕,變成有眼無珠的「猴子」了已經成了事實。
新潮社最要緊的做法就是避免事態擴大,芥川龍之介眼睛一亮。
「補償?」
繼續寫《猴冠》只能出氣,完全沒實質性的利益。
龍之介趨向利益入帳,小野寺一郎點頭。
「總歸會是讓你滿意的。」
送走了龍之介,小野寺一郎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那小子走了?」
平春功業臉色鐵青地坐到小野寺的旁邊,他這個時候好像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走了。」
小野寺此時沒搭理對方,從書桌下面拿出一方黑色的鎮紙。
「這是打算寫什麼?」
小野寺每次要寫作都會拿出這方鎮紙,平春功業瞧。
「寫早就應該寫的東西。」
小野寺其實一直想找點機會給龍之介或者說《失樂園》寫點什麼,但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
說實話他也沒想到《失樂園》會以各種形式發展,直到此時才明悟。
他抬了抬筆搖,提手在紙上寫。
--「愛應該指向生,而不應以死終結」——無須說,這樣的想法至今仍是主流。」
小野寺寫的東西是一份真正意義上分析,對《失樂園》意義的拆解。
他在文中寫出了《失樂園》對於真實自我的找尋,點明了作品對於真我的追尋。
--所以幸福,除了初春盛開時的雲蒸霞蔚美不勝收,更在於櫻花「凋零之際的毅然決然」,即勇於將生命中止於輝煌而非老丑階段的勇敢與悲愴。
--愛應該指向生,而不應以死終結」——無須說,這樣的想法至今仍是主流。
--但是芥川先生卻向我們描繪出另外一個世界。
--民族性差異而極力克制負面指向性活下去……可是從文學角度說來,那豈不是過於理所當然、過於枯燥無味了嗎?
文字真是一個十分花俏的東西,它既可以用來批判,當真心實意讚美的時候又十分美好。
小野寺向讀者們讚揚了那個美麗的世界。
他讚揚了久木與凜子悲壯的相愛始末,讚揚了作品對生活在現代社會中的人們日趨遲鈍麻痹的感性再次造成了強烈衝擊。
他在最後寫。
--時年薔薇似錦暴雨連綿,窗外槐花香,我與平春投子皆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