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二百米外的樹林邊緣,一個剛探出半邊身子的黑影悶哼一聲,手裡的槍脫手飛了出去。
砰!
砰!
三個呼吸不到,又是兩道身影栽進草窩,再沒爬起來。
躲在車頭後面的陳猛正準備探頭還擊,聽見耳邊這幾聲槍響,整個人直接僵在原地。
他扭過頭,眼珠子瞪得溜圓。
李國良半跪在前車輪旁邊,56半的槍托死死抵著肩窩,眼睛壓根沒往樹林裡瞟。
他在聽。
風聲,腳步聲,彈殼落地的動靜,還有喘氣的粗細。
左前三十度,兩個人,一個趴著,一個蹲著換彈匣。
正前方那棵歪脖子槐樹後頭,一個,喘氣最粗。
右邊土坡底下,四個人正往上摸,腳底下踩著枯枝,咔咔響。
噠噠噠!
一梭子子彈掃在卡車鐵皮上,叮叮噹噹,火星四濺。
李國良眉頭都沒動,槍口往右壓了半寸。
砰!
歪脖子槐樹後面剛探出半個腦袋的敵特一頭栽了出來,臉朝下砸進土裡。
「我……我艹……」
張順蹲在李國良旁邊,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樹林裡傳來一聲吆喝,怪腔怪調,尾音發飄,一聽就不是本地人。
「散開!先打那個拿步槍的!」
嘩啦一下,密集的子彈全朝李國良這個方向潑過來。
卡車擋風玻璃碎成一片,鐵皮車頭被打得凹進去好幾塊。
張順紅了眼,端著槍就想探身還擊。
「張哥別起來!」
李國良這一嗓子還是晚了半步。
噠噠噠!
張順右肩猛地一震,整個人被打得轉了半圈,撲通一下摔在車軲轆旁邊,血順著袖子往下淌。
「張順!」
陳猛眼珠子瞬間充血,那雙沙包大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抄起槍就要往外沖。
「猛哥,站住!」
李國良反手一把薅住陳猛的腰帶,硬生生把這個一米九的大漢拽了回來。
「你現在衝出去,就是給他們送靶子。」
「他們十幾支衝鋒鎗,火力比咱們猛,可他們心裡沒底,因為他們不知道咱們這邊有幾個人還能開槍。」
「給我壓橋夾,剩下的交給我!」
李國良聲音不高,態度卻十分強硬。
陳猛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他從子彈帶上扯下一個橋夾塞過去,手都在抖,不是害怕,完全是氣的。
李國良拇指一推,十發子彈壓進彈倉,槍機往前一送,然後他做了個讓陳猛終生難忘的動作。
他沒有從車頭探身,而是貓著腰滾到卡車底下,順著車底一路爬到車尾,從後輪和地面的縫隙里把槍管伸了出去。
土坡底下那四個人還以為對方被壓在車頭,正弓著腰往上沖,側面完完全全亮給了他。
砰!
砰!
砰!
砰!
四個人像被人抽了腿一樣,一個跟著一個倒下去,前後加起來還不到十步路。
樹林裡的吆喝聲一下子變了調。
「撤!快撤!」
李國良從車底鑽出來,站直了身子,槍口跟著一個正往樹林深處跑的背影平平推過去。
那背影跑得最快,穿的是雙洋皮鞋,鞋跟在土道上踩出一溜白印。
李國良嘴角一勾。
領頭的都跑最後,這他媽是哪門子領頭的。
砰!
那人左腿一軟。
砰!
右腿也軟了。
那人一頭栽進草叢裡,殺豬一樣嚎起來。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鑽在路溝里的卡車司機哆哆嗦嗦的哭腔。
「打……打完了?這就打完了?」
陳猛有些不可置信地從車頭後面站起來,看著一地的屍首,又看看手裡連一發都沒打出去的槍,臉上的表情要多複雜有多複雜。
他跑過去,一腳踩住那個還在嚎的傢伙的後背,揚起槍托就要往下砸。
「猛哥,留個活口。」
李國良走過去,一把托住槍托。
「死人嘴巴最嚴,活人才能吐東西。」
陳猛喘著粗氣,愣是把這一槍托收了回去。
那人趴在地上,滿嘴是土,忽然脖子一梗,後槽牙用力一咬。
李國良眼疾手快,探手掐住他的腮幫子,五指用勁,硬生生把那張嘴撬開。
一顆黃豆大的蠟丸從牙縫裡被摳了出來。
李國良拿在手裡晃了晃,笑了。
「真講究啊,出門還帶著這玩意兒。看來你不是一般的賊啊,是拿了本錢來的。」
那人瞪著李國良,眼神從怨毒慢慢變成了驚疑。
李國良沒再理他,轉身蹲到張順身邊。
張順臉色煞白,嘴唇已經開始發青,右肩上那個窟窿還在往外冒血。
「張哥,撐住。」
李國良解下腰上的軍用水壺,蹲身的工夫心念一動,壺裡的涼白開換成了靈泉水。
他托起張順的後腦勺,把壺嘴湊到他嘴邊。
「喝兩口,壓壓勁。」
張順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喉嚨里發出一聲長長的舒氣。
一股清涼順著嗓子眼往下走,走到哪,哪就不那麼燒得慌了。
那種鑽心的疼像是被人用手按住,慢慢按平了。
張順自己都懵了,低頭看了看還在滲血的肩膀,又看了看那個破水壺。
「怪了……小李,你這水……」
「涼白開,早上從宿舍灌的。」
李國良撕開自己的衣襟,動作麻利地給張順勒住傷口上方。
「張哥,你這是疼過勁兒了,人一疼過頭就發木。」
張順點點頭,也沒多想。
陳猛在旁邊一屁股坐到地上,仰著脖子喘了半天,忽然扭頭看李國良。
「小李,你他娘的到底是個什麼人?一招把我摔了,二百米槍槍十環,今天又一個人干翻了一群拿衝鋒鎗的。你今天要是不說清楚,我陳猛這心裡跟貓抓一樣。」
李國良把最後一個結繫緊,抬頭笑了笑。
「猛哥,回去以後你可得幫我說句公道話。說這仗是你指揮的,你壓住我,讓我別亂動,我才沒白白挨槍子兒。」
陳猛臉一下子漲紅了。
「放你娘的屁!老子今天一槍沒打,臉都丟到姥姥家了,還搶你的功?你小子少來這套,誰的就是誰的!」
李國良沒再往下說。
這時候,趴在地上那個斷了腿的傢伙忽然笑了。
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歪著腦袋看李國良,笑得陰惻惻的。
「小同志,槍法真不錯,年紀輕輕的,可惜了。你以為今天這一趟,是我們蹲在這兒碰巧撞上的?」
「你們肉聯廠的車什麼時辰出門,走哪條道,拉幾扇肉,車上跟幾個人,帶的是步槍還是手槍,我們知道得比你們那個刀疤臉科長還清楚。」
「你猜猜看,這些個話,是誰一句一句遞到我們耳朵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