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以來,姜元都很少做夢。
哪怕是某些醒來會黏黏的夢,也很少做,或者沒有太深刻的記憶。
而這晚他卻發現自己做夢了。
是如何發現的呢?
因為有個看不清長相、卻又無比熟悉的小男孩突然就蹦了出來,抱住他,大喊著「爸爸,你好棒」。
甚至抱著喊了好久好久。
他還一點掙脫不開。
跟著又有數不清的、模模糊糊的人影,都是些孩子,也抱住了他。
密密麻麻齊聲喊著:「阿加西(大叔),謝謝你。」
一個接著一個,直接就把他給淹沒了。
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又變成了水,變成噴涌而來的水。
然後......
姜元就被尿憋醒了。
起來上完廁所後看眼時間,發現有點晚了,便趕緊叫醒朴志勛和趙乾熙,三人收拾好吃完早餐,急匆匆就趕往楓岩高中。
今天是周二,距離修學能力考試還剩最後兩天。
在無數家庭的煎熬與期許中,這道大幕終於是緩緩拉開,十數載苦讀即將迎來最關鍵的一次驗證。
於是乎,幾乎所有高三學生都感到無比緊張,話也少說了,天也少聊了,能再多學一點是一點。
可等姜元三人上了公交車後,卻隱約察覺著今天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竊竊私語聲一直沒停就算了,一個個神色還頗為激動。
學生如此,大人也如此。
「哎,你聽說那件事了嗎,我的天吶......」
「啊?真的?不會吧......」
「沒想到昨天才出新聞,今天就......」
一路上,姜元三人依稀聽著,卻沒聽清聽全,也有些摸不清頭腦。
互相對視一眼,還以為是國會昨天聲明要徹查仁浩學校案件一事。
隨即三人也沒太在意,繼續該幹嘛幹嘛。
等下了車,來到楓岩高中,正要走進教室的時候,姜元又聽到了熟悉的議論聲。
這回就清晰了許多。
「欸?怎麼會這樣,這也未免太突然了吧?」
「我聽說好像是什麼腫瘤侵蝕到血管,一下就失血性休克了......」
「啊?我怎麼聽說是自殺的?」
「不是吧,那老東西據說本身就患有癌症呢......」
姜元豎起耳朵狐疑聽著,一邊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屁股還沒捂熱,扎在人堆中的柳恩惠看到他,轉身就小跑過來。
「哎,姜元姜元,你聽說了嗎,金康錫死了!」
姜元聽了一愣。
「...誰?」
「金康錫啊!」柳恩惠睜大個眼睛,咋咋呼呼的,「仁浩學校的那個校長金康錫!」
這消息無疑是石破天驚,姜元消化了兩三秒,才開口問:
「怎麼死的?」
記憶中,金康錫確實是在案件還沒徹底翻案前就死了,官方公布的死因最終是自然死亡,為此還引起了廣泛熱議。
但、肯定不是現在。
蝴蝶效應?
「目前流傳的有兩種說法。」柳恩惠眨眨眼,哪怕班裡幾乎都知道這事,也下意識壓著嗓音,「一種說法是他自己吃了藥,畏罪自殺的。」
「還有一種是因為急性併發症死的,據說他之前就查出患有胰腺癌,昨天夜裡突然人就不行了。」
姜元皺了皺眉,回想起昨晚做的那個夢,最終也只是不平不緩道:
「那還真是便宜他了。」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柳恩惠撇撇嘴,「好不容易那案子才有了轉機,結果說死就死了。」
「就算死,他也得等接受完審判再死呀,好死不如賴活著嘛。」
儘管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這句話聽起來還是怪怪的。
姜元無語地瞅瞅她,又問:「那金康洙呢,金康錫的弟弟。」
作為楓岩高中有名的情報通,有什麼傳聞想了解找柳恩惠准沒錯。
果不其然,她馬上就給出打聽來的答案:「沒聽說有什麼事,有人上午在醫院還看到他了呢,老傢伙能走能哭,應該沒什麼大病在身上。」
想了想,她又好奇道:「哎,你說他不會逃跑吧,警察廳那邊到現在還沒動靜,萬一讓他跑了怎麼辦?」
「他?跑不掉的。」姜元搖了搖頭,「肯定已經有人在盯著他了,但凡他敢透露一點跑的意向,馬上就會被捕。」
「而且對於他那種人來說,這時候跑是最不明智的選擇。」
金康錫這一死,無論後續發生什麼,主犯的名頭必然定性,並且案件審理的進度同樣會被拖延。
至於警察廳、市議會裡的那些官員們,估計現在還在焦頭爛額呢。
甩鍋、分鍋、背鍋,這些事也是要時間的。
不過這些話姜元沒對柳恩惠說,反而是道:「你也少打聽點吧,馬上就要修學能力考試了,等結束後你有的是時間關注。」
「切,用得著你說呀。」柳恩惠給他一個白眼。
還沒來得及繼續說下去,班主任李世鎔就從門外走了進來。
聽到教室里嘈嘈切切,直接用力拍拍桌子:
「呀!都在聊什麼,馬上要考試了還不多看會兒書?」
眾人頓時噤聲,一個個跟鵪鶉似的,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李世鎔自然清楚學生們在聊些什麼,但都這個時候了,肯定不能讓他們鬆懈下來,於是接著道:
「今天過去,就只剩下明天一天了,多看一點多背一點,也許你們就能多考幾分,別把考試當成遊戲。」
說著,他來到講台上,開始談起明天學校的安排。
「明天上午所有人記得都照常到校,參加預備集會,到時候我會分發你們的修能考生票。」
「集會結束後就放學,下午在家裡好好準備。」
「還有,禁止提前去考場踩點,要是被發現會直接取消考試資格,別做傻事。」
「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所有人異口同聲回答。
「都自習吧,好好努力。」
話罷,教室內一下安靜下來,李世鎔又看了一眼姜元,神色莫名。
雖然已經有所心裡準備,但他確實也沒想到,這小子能造成如此轟動的效果。
尤其是看了那篇採訪,連他也不得不承認水平很高。
嘖,真是沒想到,他還能有個這樣的學生。
一天很快過去,到了晚上,姜元接到了鄭真熙的電話。
先是聊到國會對案件的回應,以及金康錫突然死亡的事。
接著又提起了關於學界社會派的話題。
聊著聊著,她忽然說:「是這樣的,延世大的申亨基教授希望能見你一面,對方是我的一位長輩,直接找到了我這邊。」
「申亨基教授?」姜元有一些意外,「具體是?」
「你不用多想。」鄭真熙先是安撫一句,「教授是一位對文學十分重視的人,他想要見你,也只是因為出于欣賞,把你看做了社會派的新進後輩。」
姜元聞言瞭然,他肯定不會不願意,這可是學界的大腿,抱一抱不丟人。
至於會被外界歸類為社會派這種事,那就更無所謂了。
反正從《熔爐》創作出來後,就算他聲明自己不是,所有人也會認為他是。
再者說,《熔爐》享受了人家的好意與支持,他也不能吃干抹淨翻臉不認人。
於是開始思考起具體要約定在哪個時間。
然而聽到電話那邊陷入沉默,鄭真熙還以為他是有什麼顧慮,便接著說道:
「而且,申亨基教授在延世大地位很高,如果你之後有想法報考延世大,提前接觸一下會很有幫助。」
聽到這話,姜元知道對方是誤會了,便解釋道:「沒有,我剛才是在想什麼時間方便,並非猶豫要拒絕的意思。」
頓了頓,他又說:「等修學能力考試結束,我應該會去趟首爾,就約在這之後吧。」
「你要來首爾?」鄭真熙心裡沒由來浮現出一絲期待,「大概、是什麼時候?」
雙方儘管已經算十分熟絡,但這麼久了,也沒見過面,她還真很好奇這位太陽作家是什麼形象。
倒沒有其他別的意思,兩人現在的關係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很像是網友,而且還是在文字上有精神共鳴、在文學上處於同一陣營的網友。
這種發自內心的知己感與欣賞,自然會讓她渴望在現實中親眼見到本人。
「可能再過個五六天左右吧,應該會在月末之前。」
「好的,那到時候等你聯繫。」
鄭真熙舒了口氣,轉而又說:
「如果你時間充裕的話,順便、也可以見見我之前提起過的那位黃東赫導演,作品拍成電影會為你帶來更多名氣。」
「那位導演能力還不錯,誠意很足,應該不會隨意亂動書中的內容,你可以試著和他聊一聊。」
「畢竟有很多人是完全不看文學小說的,而他們多多少少都會關注一些銀幕作品。」
姜元沒太猶豫,思慮了有那麼一秒,就應了聲好。
電影是肯定要做的,這本就是在他計劃之內的事。
一個是版權費,一個是可以增加未來的出版銷量,其次就是破圈。
純文學圈子終歸還是有限,如果不是《熔爐》本身的議題太深,他也很難第一部作品就有現在的知名度。
並且在半島,作家本身的價值與地位,也不是單單以文學影響力就能概括。
通俗來講,慕強的半島民眾最崇拜的有四類作家。
第一,能拿獎的,這是最硬核的強者標誌。
第二,擁有社會批判力量的,這源自於整個民族畸形的自尊心,他們極其崇拜那些敢於揭開社會傷疤的創作者。
《熔爐》就是如此。
第三,少年成名的,這是整個社會的「通病」,半島很吃天才人設,在任何領域都是如此。
第四,能破圈吸金的,因為能賺錢,就意味著強大,而強大的人,就值得崇拜。
呃、這雖然聽起來像歪理,但實實在在人家就是如此想法,並且一點不覺得有問題。
當然,對於姜元來說,還是那句老話。
男人嘛,自然是全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