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的辦公室在最裡頭，門開著，裡面傳出電話鈴聲和翻紙的聲音。
林越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門框。
「進來進來。」唐果放下鋼筆站起來，上下打量了林越一眼，笑了一下，「你就是林越？」
「唐導好。」林越走進去。
「老周跟我提過你好幾次了，說你幹活細，調音有一套。」唐果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合同我讓辦公室打好了，你先看看。」
林越接過那幾張紙，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合同寫得很正式，甲方是北京電視藝術中心，乙方是林越個人，項目名稱寫著《鐘鼓樓下》音效製作及技術顧問服務。工期到4月30日，費用一千二百元，分三期支付——簽約付三成，中期驗收付四成，全部交付結清尾款。
條款沒什麼問題，林越從兜里掏出鋼筆，在乙方那欄簽了字。
唐果接過合同看了看，從抽屜里翻出公章蓋上，然後把其中一份遞給林越，「行了，從今天起你就是《鐘鼓樓下》的音效負責人了。」
林越把合同折好放進內兜，「唐導，我想去外景地看看。」
「外景地？」唐果愣了一下，「還沒開拍呢，外景地還在選。」
「不是選景。」林越說，「我要去現場收音，街面上的動靜，這些都得提前錄。等開拍了再錄，時間來不及，也容易跟現場拍攝互相干擾。」
唐果想了想，點了點頭，「有道理。外景地定在前門大街那一帶，具體哪幾個點位還沒最後定，但範圍就是那條街。我讓司機送你們過去。」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對著話筒說了幾句，掛了電話說，「車在樓下，灰綠色的吉普，司機姓王，你跟他去就行。」
林越站起來，正要往外走，唐果又叫住他，「小林，合同簽了，該乾的活你照干。不過你要是遇到什麼問題，直接找我就好。」
林越點了點頭，「謝謝唐導。」
唐果擺了擺手，沒再多說。
灰綠色的吉普車停在樓門口，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正靠在車門上抽菸。看見林越他們出來，他把菸頭掐了，拉開後車門，「上車吧，唐導交代了，送你們去前門大街。」
吉普車發動的時候，發動機抖了兩下才平穩下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車子拐出藝術中心的大門，沿著馬路往南開。
大柵欄那片胡同區離藝術中心不算遠，開車二十來分鐘就到了。司機在一條巷口停下來，指了指前面，「這片就是，你們要錄什麼自己找地方，我在這兒等著。」
林越推開車門跳下去，小劉背著錄音設備跟在後面。三月的BJ還帶著寒意，胡同里的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人臉上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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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站在街口看了看四周，回頭沖小劉招了招手，「走，進去轉轉。」
兩人沿著街邊走。前門大街路邊的店鋪已經開門，售貨員在門口潑水打掃。
「這兒的聲音層次不錯。」林越停下腳步，指了指前面，「你聽，街口那邊是汽車的發動機聲和售票員的報站聲，中間這段是店鋪門臉，再往前有早點攤和菜市場。這種音效，棚里做不出來。」
小劉把錄音機從包里拿出來，架好話筒，按下錄音鍵。
林越接過耳機聽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環境底噪不大，錄出來的東西乾淨。換幾個點再錄幾段。」
他們在大街上待了將近兩個小時，換了四個錄音點——街口、大街中段、一家老字號門口、還有一條側街的拐角。林越讓小劉試了不同的話筒距離和角度，教他怎麼避開風噪和低頻干擾。
錄完最後一盤磁帶，太陽已經偏西了。林越把設備收好，帶著小劉往回走。
吉普車還停在街口，司機正坐在駕駛座上聽收音機，裡面放著評書《楊家將》。
「回吧。」林越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拐過兩個路口，林越無意中掃了一眼後視鏡，目光頓了一下。
一輛黑色轎車，隔著大概五六十米的距離跟在後面。
林越盯著後視鏡看了幾秒，那輛車沒有超車，也沒有拐彎，就那麼地跟著。
「建設。」林越叫了一聲。
「嗯？」小劉正低頭整理磁帶盒，聽到林越叫他，抬起頭來。
「你看看後面那輛黑車，認識嗎？」
小劉扭過頭，透過車後窗看了一眼，臉色變了，「林哥，那是陳老闆的車。」
「哪個陳老闆？」
「就是那個港商。」小劉壓低聲音，「我在技校的時候，有個同學去他那兒幹過活，說那人在BJ做電子設備生意，什麼來路的貨都有。他那輛車是皇冠，BJ沒幾輛，特別好認。」
林越目光落在後視鏡上。
吉普車拐進街口的時候，林越看見那輛皇冠在路口停了一下，然後調了個頭，朝相反的方向開走了。
「林哥，他們是不是在盯咱們？」小劉的聲音有點緊張。
「可能吧。」林越說，「不用管，該幹什麼幹什麼。」
他嘴上這麼說，卻在想馬衛平的大學同學當了製片主任，港商陳老闆的車跟在後面——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關聯，現在還說不準，但至少說明一個問題，從今天起，他接的這個活，不會太平。
吉普車在錄音棚門口停下，林越下了車，掏出鑰匙開門。小劉把錄音設備搬進去，開始整理今天錄的磁帶。
林越站在門口，朝街口看了一眼。
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林哥，磁帶都標好了。」小劉把幾盤磁帶碼在架子上，「明天還去大街嗎？」
「去。」
「明天早點走，趕在早點攤收攤之前到。」
林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這活，他接定了。誰來攪和，都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