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白耳旁的聲音,再次變得嘈雜。
「齊教授也太死板了吧,民樂取消是趨勢,話說這個江嶼白是誰?」
「嘶!江嶼白,就是那個小提琴全國第一考進來的傢伙?」
「我去,今年我們學校幾個樂器演奏的專業都很火啊,弦樂系收160人,反倒是民樂系,一共才收四個人。」
「厲害是厲害,但這人也太傲了吧,演奏這首曲子不要鋼琴伴奏的?要自己solo?」
……
主持人停頓了片刻,聲音繼續從國音堂舞台的音響中傳出。
「這位演奏者聽覺比較敏感,請大家務必保持安靜!謝謝大家的合作!」
「江同學,上台吧。」
聽到李沛霖的提醒,江嶼白往台前走去,而台下的議論聲,也更多了……
「聽覺敏感?怕不是耳朵有毛病吧!不是說今晚演出很重要,還有其他領導麼?」
「那怎麼還讓他上台?還是壓軸出場,也不怕出事?」
「呵,人家是天才,人形節拍器,行走的教材模板是白叫的?」
「要麼是天才,天才嘛,規矩才多!我們就受著唄!」
「呵,天才有毛用,還不是被教授嫌棄,技術完美,感情沒有,和機器沒區別!」
「…………」
台下的討論聲,他無法過濾,但他也並不在乎,畢竟大家說的是事實。
鋼琴的伴奏會發出聲音,自己能控制小提琴,卻無法控制鋼琴的伴奏,而鋼琴的聲音如果和自己演奏的聲音堆疊在一起,他就會煩躁,甚至……失控。
因此,他不允許自己演奏的時候有伴奏。
即便是自己不在乎,可這聲音多多少少還是有點影響他了,因此,他只能一邊走,一邊專注於接下來要演奏的曲子。
而他的準備,正如台下眾人所說的那樣,像個機器提前設計好的程序一般,以節拍器的方式,在腦海里預演整首曲子。
和這首曲子的旋律、意義、故事都沒有關係,而是把所有等下將要用到的指法、換把、弓法……,完完整整,一點不差地在腦海中再跑一遍!
《流浪者之歌》,演奏者薩拉薩蒂,Op.20。
曲子的結構是:引子,G弦起弓,三度雙音,第二把位停留一拍半……
……
快板段落,用跳弓,十六分音符,弓要停在靠近琴馬的三分之一處,手腕放鬆百分之五十五……
…………
他的預演中沒有畫面,沒有情緒,更沒有要刻意表現自己對於這首曲子的理解的想法,這些在譜子裡都沒有寫。
江嶼白對於這首曲子的理解,就是一部音樂中不朽的小提琴名篇,僅此而已。
預演結束後,江嶼白已經站在了國音堂舞台上一支落地麥的前方。
他稍稍調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讓落地麥上面的咪頭和自己胸口平齊,然後他將小提琴斜放在右肩,微微轉身,保持F孔於咪頭40度。
調整好這一切,他閉上雙眼。
再次睜開雙眼後他的平靜如水,沒有期待,也沒有緊張,他只是一台完成自檢的機器,等待著同樣機械的執行。
而這樣的執行,他已經在很小的時候,就以天才之名,完成過不知道次。
於是,在舞檯燈光暗下去之後,江嶼白舉起了右手的琴弓,再次閉上了雙眼。
台下的聲音,逐漸安靜下來。
但在江嶼白的耳中,也僅僅是比之前相對安靜而已。
「咔噠。」
這個細微的聲音,是不遠處追光燈開啟的聲音,它就像一個小小的信號,宣告了這次晚會,台上那個高而瘦的白襯衣少年演奏的開始。
琴弓第一次接觸到了這把價值幾十萬小提琴的琴弦,旋律通過琴弦,到琴孔,再到江嶼白面前的咪頭傳進音頻線,再到調音台,最後在音響釋放了出來。
旋律響起……
技術完美!
沒有任何失誤的演奏!
台下幾個前排的教授微微點頭,幾個被學校邀請來市教委領導,神色重新放鬆了不少。
引子結束,進入快板段落。
即便是節奏加快,但在他的弓下,每個音符就像是釘在了琴譜原本的位置,分毫不差!並且每個音符,都顆粒飽滿,被他按得很實!
台下的學生們嘴巴不自覺地張大,領導們的嘴角也多了幾分笑意,顯然江嶼白的演奏已經征服了他們,太完美,沒有任何能挑的出刺的地方,完美的和教材絲毫不差!
台上的江嶼白對此渾然不知,他只在意聲音,只要能給他一個相對安靜的環境,那麼他的演奏,就能做到現在這樣的完美,且從來沒有意外!
快板結束,進入慢板段落。他換了口氣,左手指尖按在琴弦,準備做揉弦。
所謂小提琴的揉弦,就是讓按弦的手指在所按音符的音準上,做一個微小、均勻、有規律的前後滾動,從而讓音高產生柔和的波動。
可就在這個時候,他停在小提琴的指板上方的食指指尖,輕輕抬了一下,虛按在弦上,像是在尋找琴弦上空根本不存在這裡的東西。
這個動作並非他刻意為之,或者說,是江嶼白下意識做出的動作,就在一瞬間完成,快到他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只是記住了指尖接觸琴弦的奇特觸感,而這種按弦方式,江嶼白從來沒有做過!
於是,江嶼白愣了半秒,而一個音符的時值,恰恰也是半秒!他趕緊試圖控制自己的手指,準備在琴弦上按實!
可就在這關鍵時刻,他突然覺得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甦醒了一般,同時周圍本不會影響江嶼白的聲音,一下子……變了!
台下觀眾們的呼吸聲,追光燈電流的嗡嗡聲,某個老師驚訝的咦聲,某個領導手機掉落在地的悶響聲……如同潮水一般,霸道地湧入江嶼白的耳朵!
每個聲音都在影響著江嶼白的注意力!
江嶼白頭脹得厲害,太陽穴開始一跳一跳的痛,右手拉弓的節奏也隨之變亂!
即便是如此,江嶼白還是強忍著心中的煩躁,繼續做小提琴的揉弦動作。
「弦……不在木頭上……」
江嶼白突然瞪大眼睛!
是之前那個說話的人!
又這個聲音,又是那種在自己心底響起的感覺!
很輕,很混,像一個老人的夢囈,和之前在後台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
「揉弦的時候手要浮著……不能壓……壓了就死了……」
聲音還在繼續!
江嶼白握著琴弓的手頓住了!
這兩句話,每個字他都聽清楚了,意思也懂。可偏偏連在一起卻不能理解!他不理解什麼是浮著,更不能理解為什麼壓了就死了!
不理解也就罷了,更恐怖的是,江嶼白的手……聽懂了這兩句話!
他的左手似乎擁有了自己的意志,在小提琴上尋找著所謂的浮著的懸空位置,奈何小提琴的四根弦全部繃在指板上,沒有一根弦是懸空的,更沒法……浮著按弦!
遲疑的一瞬間,江嶼白的手指全部按錯,右手琴弓接觸琴弦,發出一連串的刺耳噪音!
噪音被音響無限放大!
台下一片譁然,甚至前排有幾個人直接站了起來,試圖看清台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驚訝聲、倒吸涼氣聲、驚恐聲……混合著噪音,不斷衝擊著江嶼白的耳膜!
巨大的噪音,讓江嶼白太陽穴針扎一般的痛,他按弦的左手不斷痙攣抽搐著,別說按弦了,就連握住小提琴都變得十分困難!
而江嶼白的右臂同樣像是擁有了自己的想法一般,猛地向斜上方揮出,試圖去掃一把豎放在膝蓋上的琴!
於是,琴弓就這樣飛了出去,直接掃倒了麥克風支架,一聲哐當巨響後,倒地的麥克風則發出比之前刺耳無數倍的電音嘯叫!
瘋狂的電音嘯叫,像是一柄利刃,刺穿了江嶼白的耳膜和靈魂!
嗡!!!!!
江嶼白覺得自己耳膜都快碎了!他滿臉痛苦,下意識伸手捂住自己耳朵,卻忘記了自己左手,還在捏著的小提琴。
又是一聲巨響!
小提琴就這樣從江嶼白的手中脫落,重重砸在地上——它的面板崩開,琴頸折斷,琴碼彈飛在遠處,滾了兩圈才慢慢停住。
電音嘯叫聲停了下來,八百人的國音堂靜得嚇人,只有琴弦繃斷後的餘音還在和江嶼白的手指一起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