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軍整個人徹底鬆弛下來，重新靠回椅背上。
「小陸啊小陸，我今天才算明白什麼叫英雄出少年！」
王忠軍先朝他豎了個大拇指，然後想到陸凌提的《殺死比爾》，忍不住嗤笑一聲，「《殺死比爾》的問題，無非是血漿和暴力尺度。
但說到底，這是技術問題，不是立場問題；它一沒碰政治紅線，二沒有宗教敏感，三沒涉及民族情緒。
更別說它還有一半是在京影廠棚里拍的，袁和平當的動作指導，當年協拍手續都辦下來了，今天就談不上觸線。「
「那為什麼沒上？「陸凌明知故問。
「因為哈維那個胖子坑了昆汀，米拉麥克斯只不過問了問，官方渠道根本就沒送審。「王忠軍說，「他們在內地沒有門路，人家壓根沒往這兒使勁。昆汀那個性子不明白這一點，他缺的不是才華、是路子。「
他指了指天花板，語氣里透著一股獨屬於京圈大佬的傲慢與精明：「座山雕那裡不好說話，進口分帳片才二十個名額，那是中影的禁臠，但批片的名額是活的！
只要昆汀給個面子，象徵性地剪掉幾個鏡頭，我安排兩場看片會，把血腥暴力，換成'西方類型片的先鋒藝術探索'寫進審片報告……」
這話說得有理，陸凌下意識順著他的言語點頭，不過很快又想起什麼。
「昆汀要自己剪。「他說，「刪多少可以談，動剪刀的必須是他本人，一幀他都不讓別人碰。「
「隨他。「王忠軍一擺手，「我認識的導演也不少，都是這毛病。「
事情談到這兒，就剩最後一層窗戶紙。
王忠軍看火候差不多了，便一錘定音：「我先找人問問……三天吧！三天後給你個準話！」
陸凌做虛心領教狀：「謝謝王總。」
不過王忠軍眼裡的精光久久未散：「小陸，我今天才算真正認識你。」
雖然整個談判過程大概都在陸凌預料之中，但對方王忠軍這種老狐狸，一點不吃虧是不可能的。
陸凌對最終條件基本滿意，不過他也知道自己漏了些家底。
他並不十分在意，這些東西不可能一直保密，難道他以後不做好萊塢的項目嗎？總歸會被國內這邊知道！
陸凌洒然一笑：「王總，我也是今天才真正需要華藝。」
正事談完了，陸凌和他一個老登也沒啥可聊，他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被叫住了。
「小陸，這事你爸知道嗎？「
「他會知道的。「
出了華藝大樓，陸凌沒急著走，他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街景。
華藝這邊談成了，但陸凌覺得還不夠。
這事涉及了他的能力和視野盲區，他總覺得玄；再說了，一條腿走路，肯定不穩。
王忠軍是個極度務實的商人，一旦審批環節出了什麼意外……
比如遇到來自更高層面的阻力，這老狐狸絕對不會繼續投入資源，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華藝這一條線上。
陸凌記得前世《流浪地球》帶火了一個詞——飽和式救援！
他不怕浪費資源，陸凌手裡有的是底牌。
得上雙保險！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一眼都不想看到的號碼。
「爸，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對面的陸建華聽完，一瞬間甚至有了受寵若驚的感覺，但他很快又心驚肉跳起來。
一直到赴約前一刻，陸建華還在考慮自己是不是掉進了什麼坑裡。
可見好大兒給他帶來的陰影之大！
晚上七點，老登按陸凌的簡訊來到地安門附近，進了一家隱蔽的私房菜館。
出乎陸建華意料，兒子並沒有擺什麼鴻門宴，來的只有陸凌自己，桌上是地道的銅鍋刷羊肉。
陸建華聽完兒子的講述，手裡拿著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殺死比爾》？」老登眯起眼，隔著水蒸氣看看陸凌，「昆汀拍得……劉玉零咔咔砍人那個？我看了。「
「中關村買碟看的吧？」
父子倆對視一眼，誰也沒笑話誰。
他們兩個圈內不大不小的導演，看個電影還買盜版，恬不知恥。
不過這也不能全怪個人。
這年頭，全中華看這片子的，有一個算一個，看的都是盜版碟。
「你折騰了半天，是在幫昆汀跑審批？兒子，你什麼時候學會學雷鋒做好事了？」
「我有我的用處。」陸凌不理他，咽下嘴裡的羊肉，又拿起可樂喝了一大口，「你就說干不干吧？」
陸建華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二鍋頭，拿眼角餘光打量著陸凌。
辦法他當然有，那是直通文化系統深處的關係，更是他能在京圈橫著走的資本之一。
「你為什麼覺得我有路子？「陸建華放下筷子，「你爹我？批片通道的大門朝哪邊開我都不知道。「
「我沒有覺得你有。「陸凌說，「我是想請爸你幫忙問問朋友。「
「我哪個朋友？「
「您看著辦。「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各自往嘴裡塞著羊肉。
最後還是陸建華沉不住氣。
「路子嘛……」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邊的油，「有自然是有，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條件呢？」
「咱倆還用得著這麼繞圈子？」陸凌看著他，「條件你提，能答應的我自然會答應！」
「那爹可就不客氣了……《仙劍奇俠傳》！」
陸建華把筷子一放，又像往常一樣笑了起來：「就一個條件，你幫我把《仙劍》從唐忍手裡截過來。」
「晚了。」陸凌冷笑一聲：「年前劉茜茜就告訴我進組了，這會兒拍一大半了吧！」
陸建華被噎了一下，最近一直忙過年的事，沒顧上，居然棋差一著。
「行！」老登瞪了他一眼，重新點上一根煙，「那我換一個。咱們之前的約定，再加一部——電影也行、電視劇也行，隨你挑。」
陸凌一直懸著的心放下了，他暗道：果然如此！
原本兩部戲的約定還剩一個，陸建華一直留著等《神鵰俠侶》。
沒想到現在自己給他送上門，他可不得又加一部嘛！
陸凌現在不在乎和老登合作了，摸清陸建華的底牌之後，他在陸凌心裡就已經沒有了對抗的資本。
在弄到能把他一擊必殺的把柄之前，多在陸建華身上薅一些東西，陸凌一點都不牴觸。
但他不在意是一回事，老登一直在耳邊嗡嗡叫又是另一回事。
陸建華咬定青山不放鬆啊，就指著親兒子一棵樹薅。
總歸是煩人！
「可以。」陸凌也不多廢話，「但關於《殺死比爾》的所有細節，你不許向任何人透漏半個字。」
「包括你姑姑？」
「尤其是我姑姑。」
陸建華盯著兒子看了足足半分鐘，突然放聲大笑，震得桌上的酒杯微微發抖。
「好！真他媽好！」老登向著陸凌舉杯，「兒子，你就認了吧，說到底，咱爺倆才是一路人！」
兩隻酒杯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清脆作響。
但他倆誰也沒喝，各自重重地墩在桌上。
飯局結束，陸建華穿上大衣，在門口停下腳步，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華藝那邊你已經去過了吧？」
陸凌腳步沒有一絲停頓：「爸，管好你自己就行，多餘的事別打聽。」
「好大兒……」陸建華站在原地看他上了計程車，喃喃自語，「你以為你是孫猴子？能掏出如來佛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