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陸川再次醒來的時候,右肩正壓在枕頭邊緣。
他慢慢的做了祁連,然後保持著半坐的姿勢,試探著把右臂抬起來,先到胸口,再到肩高,最後手指碰到旁邊桌子上的那盞小燈。
肌肉深處還留著一點被扯過的酸意。陸川停在原處,抬起胳膊又轉了一圈,隨即把手收回來,如果裴慈在旁邊,大概率會把探頭按到他肩上再掃一遍。
他把固定帶慢慢解開,折好塞進抽屜最裡面,又去鏡子前看了看肩側。原本被擦破的位置已經結成一層極淺的痕,周圍的淤色也散得乾淨。睡了一覺,體內那點屬於青木訣的感覺很沒有完全退下去,反而像是一直壓在傷處附近。
「恢復這麼快,查出來還得解釋半天。」陸川小聲嘟囔,轉身去拿衣服時卻把動作放輕了些。
手機屏幕亮著,505群里已經有幾條新消息。
群聊的消息從早上六點多開始就有人開始發消息。徐康發了早餐的照片,照片裡的桌子上擺著豆漿和蒸餃,照片邊緣露出徐康父親半隻手。周安問那個工具箱是不是也跟著帶出來了,徐康在下面回說酒店的桌子昨天鬆了兩顆螺絲,他爸在哪修了半天。
徐康:【他看見不弄難受。】
周安:【建議賓館免一晚房費。】
再往下還有張更糊的。徐父背對鏡頭蹲在桌邊,像是在看插座。陸川刷著牙看了一會兒,想起上次徐叔來505也是這樣,椅子腿、桌下插線板,誰都沒當回事的東西,他坐下沒多久就全摸了一遍。
鍋里忽然冒了個泡。
陸川這才想起來自己還煮著面,牙刷一扔就往廚房跑。火關得不算晚,面還是坨了。他拿筷子挑了一下,斷成兩截,索性不折騰,連湯倒進碗裡。
桌面沒清。昨晚許同舟那幾頁複印件還攤著,一張壓在充電線上,一張被空杯子壓住角。陸川端碗過去時碰翻了鉛筆,鉛筆沿著紙滾到根系草圖旁,停在那條沒畫完的線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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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邊吃邊看,吃了幾口才拿手機。
陸川:【喬老師,今天在館裡?】
舊鐘過了好一會兒才回。
舊鐘:【剛開門。】
陸川:【我過去。】
舊鐘:【別空手。】
陸川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已經空掉的冰箱上層。
陸川:【只有錢。】
舊鐘:【也行。】
出門時他把許同舟的複印件裝進透明袋,走到樓下才發現袋口沒扣,站在單元門旁重新理了一遍。早課的人正往校內走,電動車從身邊一輛輛過去,他被按了兩次喇叭才讓開。
老圖書館側門剛開,保潔還在拖一樓。陸川上二樓的時候,靠北那颱風扇已經在轉,舊軸承每隔幾圈就抖一下。喬聞山坐在最裡面,聽見腳步也沒抬頭,只拿一本厚書把桌上快被風吹走的票據壓住。
老人今天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襯衫,眼鏡滑到鼻樑下,右手拇指壓著塑封袋邊緣。許同舟的原頁在裡面,紙比陸川拍下來的照片黃得多。
喬聞山先看他肩膀。
「又跑?」
「走過來的。」
「我問你傷。」
「也能走。」
喬聞山懶得跟他磨,把文件夾推過去。
紙上很亂。
日期、箭頭、根系草圖,幾個縮寫擠在一處,有兩段還被橡皮擦穿了薄薄一層。陸川把自己昨晚那張紙擺在旁邊,沒按原計劃從頭講。他先抽出許同舟三次失敗記錄,隔著桌子一字排開。
喬聞山等了一會兒:「你今天讓我看紙?」
「您上次問,他當時錯在哪兒。」
「你找到了?」
「還沒有。」
陸川用鉛筆點在其中一頁。
「但這幾次,他做的事太多了。」
喬聞山低頭。
一張同時記了樣本進入、人體反應和後續調用;另一張還多了一組外部環境讀數。第三張最亂,箭頭在紙上來回折,最後全壓進同一處。
「你要說他貪?」
「不是。」陸川想了想,「像做飯的時候,鍋還沒熱,就把菜、鹽、水、剩飯全倒進去,然後問是哪樣東西讓它難吃。」
喬聞山抬頭:「你這個比喻也挺難吃。」
老人沒接話,手指在塑封袋上慢慢移。陸川又從裡面挑出一張。紙角只有一句很輕的字:
是否不該邊引入邊使用?
喬聞山原本要端茶,手停了一下。
「這句以前沒看見?」陸川問。
「看見過。」
「沒當回事?」
喬聞山把涼掉的茶喝了一口:「他自己都沒當回事。」
他和許同舟一起做過項目,知道那個年輕人對「完整」近乎執拗,實驗台上的東西擺歪一點都要扶正,記錄里少一個時間點都能讓他半夜重新跑回辦公室。很多年後,這些紙頁已經散得不像原樣,許同舟留下的習慣卻還被困在筆跡里。
老人起身去後面翻年度彙編。木櫃門卡住,他拽了兩下,罵了一句,最後從裡面抽出一張發黃的表。
「這個你看看。」
表上分了三欄。紅筆、黑筆、藍筆,全是許同舟自己的字。最底下卻空了一格,格子邊上有一圈非常淺的弧線,像後來才補上去。
陸川把那張紙拖近。
「以前沒有這圈?」
「第一次拿給我的時候沒有。」
「他那年拿這張表來找過我。」喬聞山說,「說同一批東西,在紙面上分開記就很清楚,一合併就什麼都看不出來。他想讓我給他弄一套能同時錄三種變化的設備。」
「您給了嗎?」
「給個屁。」
陸川笑出聲。
喬聞山沒笑。他看著那圈後加的弧,指腹壓住空格。
「後來表又回到我手裡,就多了這個。人也越來越不肯停。」
風扇從頭頂咔地響了一下。
「給不了。」喬聞山把複印件放在桌上,指腹壓住空白處,「那時的設備只能記現象,連他要測的東西是什麼都說不清。後來他自己把這張表收回去,再拿出來時,空欄邊上多了一圈很淡的線。」
陸川俯下身。那條線幾乎被歲月吃沒了,從「走」的末端繞回空欄邊緣,沒有再碰「用」字。它不像一條通往答案的路,更像有人終於想把中間騰出一塊地方,先讓前面的東西停下來。
喬聞山望著那條線,聲音很慢:「你現在練的,也是這個東西嗎?」
陸川握著鉛筆,指節在紙頁邊緣停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