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盯著「青嵐引界台」五個字看了數息，才低頭重新檢查釘身。白天他們圍著舊監測台測了十六秒，所有人都把異常中心落在那塊圓形金屬蓋上；可這枚釘子屬於第三外環，說明他們看見的最多只是整套結構露在現實表層的一小部分。
陸川順著定界釘尾部的斷環看了很久。斷口不是新損，內側卻比外面乾淨，像曾有東西長期纏在上面。
昨夜那條情報提到另一株青葉靈藤會把新生藤須纏上牽根釘內環，眼前這枚釘與花盆裡的斷釘形制不同，用途卻可能屬於同一類維護結構。
他把自己帶來的那枚斷裂牽根釘隔著密封袋取出，放到不接觸舊槽的位置進行比對。兩者尾環寬度相近，釘身紋路走向卻相反：花盆裡的紋路向內聚，牆根這枚則向外分。若只看靈機流動，前者像把某處氣息牽給靈植，後者更像將力量分給周圍固定點。
陸川將密封袋收回包中，用水清掉第三十七號釘附近的浮泥。釘身下方果然連著三條細槽，一條通往舊觀測台方向，一條沒入磚牆，第三條在兩米外斷開。他讓青葉靈藤分別觸碰，葉片對前兩條都有反應，碰到斷槽時卻立即收緊。
同一種藤對三條線路給出不同反饋，說明它感知的不只是「有靈氣」，還在分辨界息是否連續。
他取出指南針，東南方向正對著磚牆深處。十九丈四尺是另一套尺度，不能直接拿手機換算，牆上的細金屬條卻每隔一段就有一個相同的凹口。陸川沒有拔釘，只清開周圍碎物，順著凹口向東南尋找。
第一處凹口是空的，第二處只剩一截斷片，到第五處時，青葉靈藤最細的根須忽然從麻布里鑽出來，貼在凹口外緣不動了。
陸川用燈照進去，看見裡面殘留著極淺的青白色痕跡。歸元心訣送出一絲靈力，痕跡沒有直接亮起，只沿金屬條往更深處滑走，像被一條尚未完全斷開的細渠帶走。他立刻收回力量，痕跡卻在前方七八米的位置再次浮了一下。
這不是一塊聚攏靈氣的陣盤，定界釘負責固定外環，金屬條負責把力量引向別處，青葉靈藤則一直在追逐同一種界息。舊監測台那十六息靈機回潮，或許只是大結構某個殘餘節點短暫接通，讓逸散的力量從裂縫裡漏了出來。
陸川看不懂整座陣，更不知道青嵐通向哪裡。他只把眼前能確認的功能一塊塊分開：固定位置的釘，引導力量的槽，尋找同源氣息的藤，還有藏在更深處、真正接受這些東西的節點。
他把靈力分成三次更短的輸入。第一股直接落在定界釘上，力量很快散入牆體，釘尾微微發熱，卻沒有任何聚攏跡象；第二股送入金屬槽，前方兩個凹口依次浮出白痕，說明槽承擔傳遞；第三股經過青葉靈藤，藤根先截住其中一部分過於銳利的冷意，剩餘力量變得平緩，再沿兩條完整線路同時向前。
三次結果各不相同。
陸川用筆在紙上畫了三個沒有名稱的簡單符號，第三十七號定界釘的原陣位不在這裡，斷槽也缺少至少兩段。陸川能確認它們之間曾經相連，卻不知道原本順序，更不知道哪條線路一旦接錯會把他和青葉靈藤送到什麼地方。
正因為如此，他只準備測試最短的一段，讓力量從第七凹口進入，在下一個可見節點前收回，他沿那條痕跡走到第七個凹口。這裡的磚面比別處乾淨，像曾被人反覆擦過。牆腳壓著一塊薄薄的鋁牌，牌面早已氧化，只能辨出手寫的字母「B」和半個箭頭。許同舟的複印件上，恰好有一個始終沒有填數據的B點。
陸川把鋁牌翻過來，背面只有一行幾乎磨平的劃痕：左路，回頭不認牆。
他將鋁牌放回原處，沒有帶走。青葉靈藤的根須已經繞進第七個凹口，葉片一片片轉向磚牆內部，反應比在修煉室里強了太多。
陸川本想只做一次短脈衝測試，看看這條殘槽會把靈力送到哪裡，於是盤膝坐穩，將根團放在膝前，左手扶住主藤，右手只搭在麻布外側。
真正坐下來以後，他才發現許同舟在這裡留下的不止那塊鋁牌。第七凹口上方的磚縫裡塞著兩截早已失去黏性的反光帶，位置一高一低，正好對應人站立和蹲下時能夠看見的角度；牆腳還有一段被石灰覆蓋的細線，拉開後只剩四十多米，末端打著雙結。許同舟當年少掉的工程線和反光標，多半都留在這條無法穩定復現的路里。
陸川沒有把它們收走，只拍下雙結和磨損位置。許同舟顯然也試過用實物固定路徑，而且至少成功走到過這裡，可B點觀測表依舊空著，說明他遇見的阻力就在第七凹口之後。
這個事實把陸川剛找到入口時那點興奮壓下去一些。他把反光繩重新繫緊，又在紙質地圖背面寫下進入時間、當前步數與右肩狀態，折好塞進外套內袋。若他沒能按原路返回，這張紙未必救得了人，至少能讓後來者少從零開始一次。
青葉靈藤卻沒有因為他的謹慎停下。根須貼在舊槽外緣，細小側根逐次舒展，像已經認出了某種遺失太久的養護位置。陸川用指節輕敲磚面，等了十餘息，確認周圍沒有新的空間變化，才開始那次原本只打算持續三息的測試。
他還特意把周天放到觸手可及的位置，刀鞘橫在左膝外側。這裡的每一項證據都在說前面確實有東西，卻沒有任何一項保證門後歡迎來客；好奇歸好奇，真撞上危險時，他至少不想死在拔刀慢了一步這種理由上。
歸元心訣運行一周，他分出極細的一股力量，先送進青葉靈藤根部，再由藤根觸碰舊槽。
第一道凹口亮了，與此同時，距離他最近的第三十七號定界釘發出極輕震鳴。釘身沒有移動，東南方向卻傳來一聲相同迴響，像黑暗裡還有另一枚金屬件隔著很遠回答。陸川看不見它的位置，只能從聲音判斷，這條通道的實際尺度又一次與地圖不符。
青葉靈藤根部的麻布迅速濕透。那些水沒有滴落，而是被根須重新吸回，沿葉脈形成極淺的銀白細線。藤體篩過的界息越多，舊槽恢復得越快；舊槽恢復，又把更遠處殘留的力量帶回來，形成了他測試前沒有算到的迴路。